1940年的那個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豫東平原上,花園廟炮樓的一間黑屋子里,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混雜著鐵銹味和發霉稻草的氣息。
偽軍的小頭目劉德山,歪著身子窩在一把紅木太師椅里,手里那根皮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腿。
在他正對面,懸空吊著個年輕后生,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布條,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這小伙子名叫陳子良。
就在幾個鐘頭前,他還一口咬定自己是個倒騰蒜頭的莊稼漢。
劉德山這人,原本就是市井里的無賴,后來看著日本人勢大,便換了身皮混了個小隊長當。
他審訊人的路數簡單粗暴:進了這道門,不管有罪沒罪,先扒層皮再說。
尤其是那種細皮嫩肉、看著像識字的,在他眼里多半都跟抗日沾邊。
可在陳子良心里,身上這點疼不算什么,真正要命的是那場看不見硝煙的心理戰。
他得在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眼皮子底下,把那個漏洞百出的謊給圓回來。
那一夜發生的事,誰也沒料到。
最后把陳子良從閻王爺手里拽回來的,不是黃澄澄的金子,也不是外面的突擊隊,居然只是一個名字。
說到底,這還得從那個混亂世道里,偽軍那點不想讓人知道的小算盤說起。
把日歷往前翻個兩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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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良肩膀上壓了個千斤重的擔子:把一份絕密情報送到亳縣北邊的趙集去。
這情報可太關鍵了,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的,全是日偽軍在豫東集結兵力、打算搞大掃蕩的詳細圖謀。
那會兒仗正打得膠著,鬼子在豫東修的炮樓多得像林子里的蘑菇,封鎖線拉得比漁網還密。
這消息要是送不到,亳縣那邊的抗日隊伍搞不好就得讓人家包了餃子,連個防備都沒有。
擺在陳子良面前的第一道坎,倒不是路有多難走,而是這戲該怎么演。
他是抗大分校出來的,肚子里裝的全是打仗的韜略,可要在敵占區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混日子,他還嫩了點。
組織上想得周到,特意給他指派了個搭檔——王萌琳。
這姑娘土生土長,路熟,人情世故也通透。
倆人一碰頭,立馬就得拍板個大事:頂著啥名頭過卡子?
那年頭的豫東,偽軍設的關卡那是雁過拔毛。
裝走親戚的?
人家能把你祖宗三代都問個底掉。
裝要飯的?
身上藏不住東西啊。
最后,他們定了個看似笨拙、實則精明的法子:賣大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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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算盤是這么打的:一來,這玩意兒味兒沖,好幾百斤往車上一堆,那股子辛辣味能把別的味道都蓋住,負責搜查的偽軍聞著味兒就得捂鼻子,哪還有心思細翻?
二來,推著這么沉的車,走得慢、滿頭大汗那是天經地義,路上磨蹭點也不惹眼。
就這么著,一輛獨輪車,幾捆大蒜,那份要命的情報就壓在車底的夾層里,外頭糊得全是爛泥。
陳子良給自己編排好了身世:家住黃水窩村,家里窮得叮當響,只能靠種菜過活,這回是跟鄰村的親戚(王萌琳)合伙出來賣蒜,想換幾個救命錢。
這一套嗑,他倆出發前那是對練了無數回。
哪兒的人、地里種啥、村口有個啥記號,那是張嘴就來。
可偏偏,百密一疏。
這一路上,那車大蒜還真就立了功。
那股子沖鼻子的辣味,讓好幾撥查崗的二狗子皺著眉就把手揮了,讓他們趕緊滾蛋。
直到他們撞上了花園廟據點。
這地方可是個硬茬子。
炮樓修得老高,里面蹲著的偽軍也多。
再加上最近外頭風聲緊,這兒查得比別處嚴了好幾倍。
輪到他們過關的時候,好幾個端著槍的偽軍圍了上來,刺刀往蒜堆里亂捅。
陳子良彎腰駝背,一臉討好,嘴里念叨著那套“種地養家”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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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菜就壞在他的那雙手上。
負責搜身的是個老兵油子,眼睛毒辣得很。
他一眼就掃到了陳子良的手掌心——雖說那是特意用泥抹臟了的,可那手指關節勻稱,手心里根本沒有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老繭。
“種地的?”
那老兵油子冷笑一聲,“我看你這手,倒像是拿筆桿子的少爺。”
這一下子就露了馬腳。
在那個年月,莊稼漢的手就是身份證,長成陳子良這樣,要么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要么就是念書的學生——在日本人看來,這兩號人都得抓,尤其是后者,十有八九是“赤色分子”。
那幫偽軍當場就要扒衣服搜身。
旁邊的王萌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插嘴說表哥前陣子病了一場,沒干重活。
但這解釋對著黑洞洞的槍口,顯得蒼白無力。
那幫人根本不聽,直接把陳子良從車邊架走,拖進了據點大院。
就在這節骨眼上,王萌琳做出了一個極其痛苦但卻無比正確的決斷:她沒哭沒鬧,也沒傻到去硬搶人,而是推起車子接著往前走,腳底抹油,迅速離開了是非之地。
因為那份情報還在車底下壓著呢。
人折進去了,要是情報再丟了,那之前的犧牲可就全打了水漂。
陳子良被推進審訊室的時候,外頭天早就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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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他的正是那個叫劉德山的偽軍頭子。
劉德山這號人,方圓幾十里名聲臭得很。
原先就是個地痞流氓,有奶便是娘,給日本人辦事后,欺負起老百姓來心狠手辣。
但他骨子里有個特點,就是“土”。
他腦子里沒那么多“大東亞共榮”的鬼話,裝的還是那一套老掉牙的宗族鄉黨規矩。
一上來就是一頓殺威棒,陳子良被打得后背、腿上全是血印子。
“招了吧,哪條道上的?
藏了啥機密?”
劉德山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問。
陳子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還是那句話:“老總,真是冤枉啊,俺就是黃水窩村種地的。”
劉德山樂了,這種嘴硬的他見得多了。
他把茶碗一撂,走到陳子良跟前:“黃水窩村是吧?
成,那咱爺們就嘮嘮這黃水窩村。”
劉德山對這一片太熟了。
他開始盤問村里的細枝末節,村頭有座啥廟,村尾住了哪戶人家,誰家剛辦了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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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考試”。
只要陳子良有一句話對不上,等著他的就是槍子兒。
好在他之前背資料那是下了死功夫,前面的問題居然都對答如流。
直到劉德山冷不丁拋出一個名字:“村西頭那個陳家公,你認得不?”
這個名字,就像個炸雷在陳子良腦子里響了。
他在背那些掩護身份的材料時,確實掃過一眼這個名字。
按那個編好的“劇本”,這人算是他這個假身份的親戚。
這會兒,擺在陳子良面前有兩條路。
第一,裝傻充愣。
就說村子大,不熟,含糊過去。
這樣最穩妥,不會因為說錯細節露餡。
第二,攀親戚。
硬著頭皮認下這門親,賭一把大的。
陳子良盯著劉德山那雙陰森森的眼睛,腦子飛快地轉:劉德山既然特意提這人,說明他跟這人有點瓜葛。
在這個講究宗族關系的農村,這沒準就是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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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
陳子良喘著粗氣說道,“那是俺表舅。”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劉德山愣了一下。
他本來也就是想詐一詐這個“小白臉”,沒成想對方真能接上茬,而且輩分叫法還沒錯。
“你表舅?”
劉德山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個侄子在外頭混事?”
這一問,其實就是在對切口。
陳子良哪里知道陳家公的侄子是何方神圣,但他聽出了劉德山話里藏著的話。
再看看劉德山的歲數、口音和這副地頭蛇的做派,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子里冒了出來。
陳子良沒直說知道還是不知道,而是順著那個年頭宗族關系的邏輯回了一句:“俺表舅常念叨,家里有人在外頭出息了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只是好些年沒見了,咱也不敢亂攀這門親。”
這話回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把對方捧高了,又把自己為啥不認識這事給圓上了。
劉德山不吭聲了。
因為那個“陳家公”,正是劉德山的三叔。
當年劉德山在村里混不下去跑路的時候,三叔接濟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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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劉德山心里開始打小算盤了。
要是別的抗日分子,宰了也就宰了,還能去太君那兒領賞。
可眼前這個被打得半死的后生,竟然能說出自家三叔的底細,還能扯上表親關系。
在那個年代的鄉下,這叫“拐彎親”。
要是把自己家的親戚(哪怕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交給日本人殺了,這事要是傳回老家,傳到三叔耳朵里,他劉德山以后就算發了橫財,也沒臉回鄉祭祖,得被人戳斷脊梁骨。
這就是偽軍這幫人普遍存在的“軟肋”:他們能背叛國家,因為國家太大了摸不著;但他們不敢背叛宗族,因為宗族太實在了,抬頭不見低頭見。
劉德山盯著陳子良瞅了半天,心里的天平歪了。
“放人。”
劉德山突然揮了揮手。
手底下的小兵聽傻了:“隊長,這小子手嫩得很,肯定有問題…
“老子讓你放下來!”
劉德山瞪了手下一眼,“這是俺家親戚,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陳子良被放了下來。
劉德山甚至讓人拿了點草藥給他胡亂抹了抹傷口,然后擺擺手:“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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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招子放亮在大點,別往槍口上撞。
今兒這事兒爛在肚子里,別給老子惹麻煩。”
陳子良強忍著鉆心的疼,走出了那個鬼門關。
出了虎穴,陳子良拼了命地往前趕。
在幾里地外的一片小樹林邊,他追上了正急得團團轉的王萌琳。
兩人啥廢話沒說,推著那車立了大功的大蒜,連夜趕路。
第二天,他們到了趙集。
情報順順當當送到了黨組織手里。
正是因為這份情報,豫東的抗日武裝提前摸清了日偽軍的動向,迅速帶著機關和老百姓轉移了,跳出了敵人的包圍圈。
鬼子精心策劃的掃蕩,最后撲了個空,連根毛都沒撈著。
回過頭來再看這事,陳子良能活下來,看似是運氣好“撞到了親戚”,實則是贏在把人性給琢磨透了。
他利用的,就是劉德山這種偽軍頭目心里那點見不得光的矛盾。
像劉德山這樣的人,抗戰那會兒并不少見。
他們就是墻頭草,沒啥信仰,只認利益和鄉土關系。
鬼子厲害的時候,他們跟著作惡;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比如宗族名聲、給自己留后路),他們又開始搖擺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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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的審訊室里,并沒有發生什么驚天動地的打斗,只有一個冷靜的地下黨人,穩準狠地戳中了敵人的軟肋。
至于那個劉德山,抗戰勝利后,他和其他許多手上沾血的漢奸一樣,沒能逃過法律的審判。
當他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時,不知道會不會想起1940年那個夏天,那個被他隨手放走的“表親”。
而陳子良和王萌琳,繼續隱沒在豫東的人海里,在隱蔽戰線上一直戰斗到了勝利的那一天。
那車大蒜的味道,或許早就散了;但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卻成了那個時代地下斗爭最真實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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