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xiàn)在五十歲上下,端著體制內(nèi)的鐵飯碗,坐在有暖氣的辦公室里喝茶,家里老婆孩子熱炕頭,讓你把這只碗砸了,去零下四十度的無人區(qū)跟拿沖鋒槍的悍匪拼命,工資發(fā)不出,還得搭上性命,你干不干?
絕大多數(shù)正常人都會搖頭。
1994年的杰桑索南達杰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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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大字不識的莽漢。他是治多縣唯一的大學生,當過老師,也是縣里的副書記。他本該在官場步步高升,安穩(wěn)退休。他卻死在了可可西里的太陽湖。
那個冬天冷得要把骨頭渣子都凍裂。氣溫逼近零下四十度。這是一種什么概念?熱水潑出去,落地前就成了冰沙。
1月18日,太陽湖畔槍聲大作。索南達杰身邊只有三個人。對面是二十個全副武裝的盜獵者。這不是執(zhí)法,這是送死。
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股動脈。血噴出來,熱氣只存留了一秒,瞬間結(jié)成了紅色的冰。
人失血過多會暈厥,會倒下。這是生理鐵律。索南達杰打破了這個鐵律。
救援隊幾天后找到了他。他跪在雪地里。左手撐著地,右手扣著扳機。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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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確實沒倒。
那個年代,歐洲貴婦們以擁有一條“沙圖什”披肩為榮。一條披肩需要三到五只藏羚羊的絨毛。利潤比毒品還高。
可可西里成了屠宰場。剝了皮的羊尸鋪滿河灘。索南達杰看不下去。他組建西部工委,帶著幾個人,開著報廢的吉普車進了山。
他死了。故事沒完。
他的妹夫,奇卡扎巴多杰,當時是玉樹州人大法制委的副主任。副處級干部,前途無量。
看著姐夫的遺體,扎巴多杰辭了職。他申請降級,回治多縣,接手西部工委。
這就是后來震驚世界的“野牦牛隊”。
大眾喜歡聽英雄的故事。大家想象中的野牦牛隊,應(yīng)該威風凜凜,開著越野車,拿著沖鋒槍,橫掃無人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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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實全是帶血的沙礫。
扎巴多杰招募了64個隊員。大部分是退伍兵、待業(yè)青年,甚至還有被感化的前盜獵分子。
這幫人沒有編制。他們是臨時工。
縣里財政窮得叮當響。野牦牛隊進山連汽油錢都沒有。扎巴多杰把家里值錢的東西全當了。
還是不夠。
他們做了一件現(xiàn)在看來不可思議的事:賣繳獲來的藏羚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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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上級批準,他們把死羊皮賣了,換錢買油,買面餅,買子彈,去保護剩下的活羊。
這聽起來很諷刺。這就是那個年代粗糲的現(xiàn)實。
隊員們進山,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車壞了,陷在泥里。大男人跳進冰河里推車。鞋子濕了,晚上凍成鐵疙瘩,脫都脫不下來。
餓了吃雪,渴了喝冰水。很多人落下了終身的殘疾。肺水腫,關(guān)節(jié)炎,心臟病。
他們圖什么?圖一個月幾百塊發(fā)不出來的工資?
圖的是一口氣。
扎巴多杰說,野牦牛看見誰侵犯領(lǐng)地就頂誰,我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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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臨時工,硬是用肉身把武裝盜獵分子擋在了無人區(qū)外面。
1998年,扎巴多杰在家中中槍身亡。官方定性為意外。
兩代人,兩條命。
西部工委后來撤銷了。野牦牛隊解散了。
64條漢子,只有20多個人進了后來的編制。剩下的,拿了點遣散費,回家放牧,去城里蹬三輪,開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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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沒人知道那個開出租車的中年謝頂男人,曾經(jīng)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線上,拿槍指著盜獵者的腦袋。
如今的可可西里,藏羚羊數(shù)量恢復(fù)到了七萬多只。
卓乃湖通了5G信號。巡山隊員坐在監(jiān)控室里,看著屏幕上的羊群吃草。
再去翻看當年的影像,索南達杰那尊冰雕依然震撼。
很多人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們歌頌英雄,歌頌犧牲,歌頌?zāi)枪蛏涞淖藨B(tài)。
這種感動太廉價。
索南達杰活著的時候,為了幾百塊錢經(jīng)費求爺爺告奶奶,沒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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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牦牛隊的隊員們在這個國家最艱苦的地方拼命,連社保都沒有,沒人感動。
扎巴多杰為了給隊員發(fā)工資愁白了頭,沒人感動。
人死成了雕像,大家開始感動了。
我們這個社會有一種奇怪的病癥:我們熱愛死去的英雄,卻苛待活著的義士。
死去的英雄最完美。他不會說話,不會要經(jīng)費,不會有情緒,不會犯錯誤。他只是一尊供人膜拜的圖騰。我們只需要在他的紀念日獻上一束花,就能獲得道德上的自我滿足。
活著的英雄太麻煩。他要吃飯,要養(yǎng)家,要治病。他會因為經(jīng)費不足而抱怨,會因為待遇不公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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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達杰如果不死,他可能還是那個到處“化緣”的討厭鬼干部。
扎巴多杰如果不死,他可能還在為臨時工的轉(zhuǎn)正問題跟領(lǐng)導(dǎo)拍桌子。
現(xiàn)在的藏羚羊不跑了。它們敢在路邊看著游客的車輛。
游客們舉著相機,感嘆大自然的美好,感嘆生態(tài)保護的偉大成就。
很少有人會去想,這片寧靜是幾十個家庭破碎換來的。
索南達杰那尊冰雕,不是為了證明他有多英勇。那是他在控訴。
控訴那個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時代。控訴那種必須用死亡才能喚醒關(guān)注的冷漠。
不是不敢,是不配。
當我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歲月靜好,卻對那些正在為我們負重前行的人視而不見時,我們都不配看到他倒下后安息的臉。
他跪在那里,槍口指著的,不僅僅是當年的盜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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