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英子,今年二十三歲。來丹東之前,最遠只去過離家三十里外的集鎮(zhèn)。
那還是三年前,她表哥結(jié)婚,全家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開了三張證明,過了兩道檢查站,才趕到表哥家。那天晚上,她睡在表哥家的炕上,聽表嫂講起平壤。表嫂說她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是單位組織的參觀學(xué)習(xí)。“平壤的地鐵,”表嫂說,“深得很,坐電梯下去要好幾分鐘,電梯那么長,我都不敢往下看。”
英子聽入了迷。那一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個深不見底的電梯。她想,有朝一日,要是也能去平壤看一看,這輩子就值了。
沒想到,等來的不是平壤,而是中國。
![]()
消息傳來的時候,整個村子都轟動了。縣里要選人去丹東打工,她們村分到一個名額。選人的那天,大隊部院子里站滿了人。英子站在人群最后面,踮著腳往里看。她看見干部們坐在長條桌后面,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念名字。念了十幾個,都不是她。她低下頭,準(zhǔn)備回家。
“英子。”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樸英子,出列。”
她愣在原地,旁邊的人推了她一把:“叫你吶!”
后來她才知道,能被選上,是因為她阿爸年輕時幫過一個干部。那人如今在縣里說得上話。
臨走那天,阿媽把家里僅有的十個雞蛋全煮了,塞進她的包袱。阿爸站在門口,抽著煙,一言不發(fā)。她走過去,叫了一聲“阿爸”。阿爸沒看她,只說了兩個字:“聽話。”
她上了拖拉機,回頭望。阿媽站在土路上,拿袖子擦眼睛。阿爸還是那副樣子,抽煙,望著天。拖拉機的突突聲蓋過了一切,她拼命揮手,也不知道阿媽看見沒有。
火車上,同去的姐妹們都睡不著。她們擠在一起,小聲說著話。一個說,聽說中國那邊,一天三頓都能吃飽。一個說,聽說那邊買東西不要票。還有一個說,聽說丹東比新義州大多了。
英子沒說話。她抱著包袱,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想的不是丹東,是阿媽的紅眼眶。
天亮的時候,有人喊:“到了到了!新義州到了!”
她們涌到窗口,看著灰蒙蒙的站臺,灰蒙蒙的房子,灰蒙蒙的人。英子想,新義州也就這樣,丹東肯定也差不多。
火車沒停。有人告訴她們,火車直接過江,去丹東。
過江了。
英子后來跟我講起那一刻,總是先沉默很久。
她說,那不是眼睛能裝下的東西。
![]()
橋的那一頭,突然就變了。灰的變成彩的,低的變成高的,靜的變成動的。滿江滿眼的高樓,一棟挨著一棟,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江邊的馬路上,小汽車密密麻麻,紅的白的黑的,跟螞蟻搬家似的,一輛接一輛。
她趴在窗戶上,手死死抓著窗框,指甲都白了。她聽見旁邊有人吸氣,像哭,又像喘不上氣。她想回頭看一眼,脖子卻像僵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一刻,她腦子里什么都沒想。那些從小聽到大的話——“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平壤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像被什么東西一把抹掉了,干干凈凈,一點痕跡都沒留。
她只有一個念頭:這是什么地方?
火車進站了。下車,排隊,過關(guān)。一切順利得像做夢。她回頭看了一眼站臺上的字——“丹東”。兩個字,她認識。
坐上工廠派來的大客車,車窗外的景象讓她和她的姐妹們徹底看傻了。
那街道的寬,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樓房的高,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商店的多,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眼睛不夠用,腦子也不夠用,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塞滿了,漲得發(fā)疼。
路過一個路口,有座立交橋,一圈一圈往上繞,車在上面轉(zhuǎn)著圈開。她旁邊一個姐妹忽然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沒人回答她。
到工廠了。宿舍里,她第一次見到抽水馬桶。雪白的,光滑的,一按把手,嘩的一聲,什么都沖走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敢用,怕弄壞了。
食堂里,大米飯和白面饅頭整整齊齊擺著,想盛多少盛多少。她端著盤子,手有點抖。她想起阿媽,想起阿媽每天把米飯全盛給她和阿爸,自己只喝粥。她想起阿媽的臉,黑黑的,瘦瘦的,笑起來牙都掉了一顆。
那天晚上,她躺在軟軟的床上,怎么都睡不著。她想起阿媽塞雞蛋時抖抖索索的手,想起阿爸最后說的那句“聽話”。她想起那個灰蒙蒙的村子,那條走一輩子的土路,那些永遠吃不飽的肚子。
她想起火車上那一刻,那些像被人一把抹掉的、從小聽到大的話。
她忽然哭了。
不是出聲地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順著臉頰流到耳朵里,涼涼的。
她不敢出聲。她怕吵醒別人。她怕別人問她為什么哭,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來,我們熟了。她慢慢把這些話講給我聽。
講到最后,她忽然問我:“你說,我阿爸阿媽這輩子,還能吃上一頓這樣的飯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又問:“你說,我回去以后,要怎么跟他們說這里的事?”
我還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低下頭,摳著自己的手指甲。她的手指很粗糙,是干慣了活的手。
“我不能說。”她自言自語,“說了也沒用。說了他們也不信。說了……說了我怕阿爸難過。”
“阿爸信了一輩子。他信得那么苦,那么累,那么真。我要告訴他,他信的可能不對?我不能。”
![]()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丹東。夕陽把城市染成金紅色,遠處的高樓影影綽綽。
“有時候我想,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她說,“要是一直以為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以為我們過的是最幸福的日子,該多好。”
“可我知道了。我把眼睛睜開了,就再也閉不上了。”
“這鴨綠江,過去的時候是一條江,回來的時候,就成了墻。”
她說完,很久沒再開口。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她才又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阿媽,我想你。可我不想回去。”
那一年,她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世界。二十三歲,再也回不去從前的世界。
鴨綠江靜靜地流。橋靜靜地站著。火車來來往往,載著一些人的希望,載著另一些人的夢碎。
江的那邊,是回不去的家。
江的這邊,是回不去的從前。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