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重返月球又折戟，阿爾忒彌斯計劃深陷技術與政治雙重拉扯

世人矚目的美國“阿爾忒彌斯2號”載人繞月計劃，又一次讓各方的期待落了空。原本2月8日的發射又一次被延后。“阿爾忒彌斯2號”是50多年來人類首次重返月球軌道，它承載著人類太空探索的雄心，但是卻屢屢受挫，暴露出怎樣的困境？美國不斷調試著太空計劃的機制，還能否撐得起它繼續獨霸太空的野心？

核心頑疾難除，三年后硬傷再現

“阿爾忒彌斯2號”被視為人類與月球54年后的重逢，四名宇航員不僅會重返月球軌道，還有望創造人類離地球最遙遠的飛行紀錄，更重要的是它的所有技術測試都直指 “可持續深空探索” 的核心。

然而1月31日的發射前全流程“濕式彩排”，卻讓此次發射計劃戛然而止。在燃料加注測試中，火箭尾部服務桅桿臍帶塔（TSMU）接口處出現液氫泄漏，TSMU是推進劑輸送、電力和數據傳輸的關鍵節點。此次發射推遲的核心問題就是液氫泄露，而這個問題在2022年“阿爾忒彌斯1號”發射前就曾出現，同一位置的重復故障，讓外界對NASA的技術把控能力提出強烈質疑。

2022年8月29日，“阿爾忒彌斯1號”準備發射，加注燃料初期就發生了TSMU接口處的液氫泄漏，再加上火箭發動機冷卻傳感器出現問題，NASA宣布取消發射。

2022年9月3日，“阿爾忒彌斯1號”TSMU接口處再次發生液態氫泄漏，且濃度過高，NASA再次取消任務。

面對記者“為何三年前的老問題仍未解決”的提問，管理團隊主席約翰·霍尼卡特給出了“界面復雜，已經盡量模擬飛行情況進行測試，但沒有預料到問題會再次出現”的解釋。

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局長賈里德·艾薩克曼則發文解釋稱，火箭兩次發射間隔超三年，早已預料到挑戰。但種種解釋難以掩蓋技術層面的硬傷，而這背后，更與美國政府不斷要求的“政治提速”密切相關。

馬斯克帶來轉機，特朗普重啟計劃

與上世紀以“阿波羅”命名、以登月為核心目標的登月計劃不同，本世紀的“阿爾忒彌斯”計劃，實則是以月球為中轉站，為人類登陸火星做準備，這一計劃誕生于2017年，即特朗普首個任期的第一年。

2017年6月30日，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重建美國國家太空委員會，直言“美國要重新引領太空領域的未來”。

半年后，特朗普精心選定了12月11日，“阿波羅17號”執行的人類最后一次踏上月球表面45周年的日子，在白宮又簽署了一項名為《太空政策1號指示》的行政命令，指示NASA推行富有創新性且可持續的太空探索計劃，同時宣布：美國宇航員將重返月球。

1972年，“阿波羅”計劃因政治目標完成、經濟成本過高而終止。此后近50年的時間里，美國太空探索步履維艱。布什、奧巴馬政府均曾提出太空探索計劃，但均因缺資金、無規劃淪為一紙空文。

1986年“挑戰者號”、2003年“哥倫比亞號”航天飛機失事，讓14名宇航員喪生，給NASA載人航天蒙上陰影。

2011年7月21日，“亞特蘭蒂斯號”完成最后一次飛行任務后，美國的航天飛機宣告全部退役。美國人甚至一度陷入極為尷尬的境地：長期只能依靠高價購買老對手俄羅斯“聯盟號”宇宙飛船的“船票”，才能將本國宇航員送上國際空間站。

那為什么特朗普政府會在2017年制定重返月球的計劃？難道是特朗普比其他總統更具太空情懷嗎？當然不是。因為迎來了新的契機。

就在俄羅斯聯盟號的“船票”價格日益攀升之際，埃隆·馬斯克帶著他的“獵鷹”和“龍飛船”與NASA攜手。

2008年9月，由馬斯克的SpaceX設計和制造的“獵鷹1號”火箭發射成功，這是第一次私人航天公司研發的液態軌道火箭成功進入地球軌道。當年12月，SpaceX就拿到了NASA的16億美元商業航天發射合同，開啟了高速發展之路。

以SpaceX為代表的商業航天公司紛紛崛起，不僅帶來了技術上的突破，也解決了NASA最為棘手的問題——經費，為NASA帶來了模式上的革新。

復旦大學發展研究院副教授江天驕表示，NASA從此前的總承包商轉型為需求定義、認證審核和服務采購的角色，資金支持也從一次性提供完整預算，變為分階段解鎖，倒逼商業航天企業控制成本、降低失誤率。這種情況下，企業有保留相關技術和市場權利，比如SpaceX公司，它的火箭包括飛船并不屬于NASA。企業研發的裝備可向軍方、其他企業及國際市場提供服務，這一模式實現了更高強度的發射任務，加快了技術迭代，提升效率的同時降低了成本。

除了與私人公司合作外，“阿爾忒彌斯”計劃也是一項國際合作項目，由NASA主導，歐洲空間局、加拿大航天局等8個機構參與，這也是“阿爾忒彌斯2號”機組包含一位加拿大宇航員的原因，后續登月任務還將有歐洲及亞洲宇航員加入。

商業模式被打通、關鍵技術獲得突破，讓以“讓美國再次偉大”為競選口號的特朗普看到了留名青史的機會。

二度執政再提速，2028登月成政治必成任務

2025年，特朗普再度就任美國總統后，對“阿爾忒彌斯”計劃的提速訴求愈發迫切。

2025年1月，特朗普在就職演說中提出要“在火星上插上美國國旗”；5月，其政府提交2026財年預算提案，要求將NASA預算削減約24%，讓NASA聚焦“載人登月和登火星”核心任務，盡管該提案2026年1月遭國會否決，但特朗普推進太空計劃的決心未改；12月18日，其簽署《確保太空優勢》行政令，明確要求2028年前讓美國人重返月球。

江天驕指出，特朗普第一任期對該計劃主要是戰略定調和制度籌備，第二任期則大幅加強實施緊迫感，定下明確的政治時間表，且從政治上來講，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

但迫切的心愿和技術能否達標之間顯然存在著矛盾。“阿爾忒彌斯2號”此次的泄漏問題也令“太空發射系統”火箭再次成為批評的重點。

“太空發射系統”是NASA自2011年起開發的一款基于航天飛機技術的重型運載火箭，是NASA迄今設計過的最強大火箭，也是唯一一款能夠一次將“獵戶座”飛船和宇航員直接送往月球的火箭。NASA局長艾薩克曼就曾表示要逐步淘汰“太空發射系統”火箭，他提到“它的飛行效率是所有NASA設計的飛行器中最低的”。

但即便如此，“太空發射系統”火箭仍然要承擔下一步“阿爾忒彌斯3號”任務，可如果令人惱火的泄漏問題解決不了，延期是一定會發生的。而“阿爾忒彌斯3號“的進展遇到的問題還不止這一個。根據NASA公布的“阿爾忒彌斯3號”計劃，“星艦”飛船和“星艦載人著陸系統HLS”是那一場規模宏大的太空接力的核心。

航空科普專家王斌表示，目前來看，SpaceX 研發的整套載人登月系統技術難度極大，這也是整個登月任務中的最大難點。因為登月的全流程操作，均與登月器密切相關：在月球表面繞行時需要登月器，月面著陸環節需要登月器，而從月球返回地球的過程，也需通過登月器完成月面發射。

但SpaceX原計劃在2025年3月進行的首次船對船推進劑轉移演示，已推遲至2026年某個時間進行。這意味著在”阿爾忒彌斯3號“任務最關鍵的技術節點上，SpaceX已比原計劃晚了至少一年。

進度滯后引發美國政府不滿，2025年10月，美國交通部長兼NASA代理局長肖恩·達菲公開表示考慮重新開放月球著陸器競標，此后SpaceX的競爭對手藍色起源提出保守方案，SpaceX被迫推出簡化版方案，NASA正組建專家委員會評估，這意味著宇航員如何登上月球至今尚未確定。據悉，該計劃的13個關鍵事項中，已有至少8項嚴重落后規劃進度。

江天驕表示，NASA 的商業航天合作模式，確實在成本控制與能力提升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效，但該模式本身也衍生出諸多問題：相關責任劃分分散，進度推進與安全保障之間存在難以調和的矛盾與張力，同時核心技術能力還存在向外轉移的潛在風險。當系統運行出現風險問題時，極易出現責任無人承擔的情況，企業稱自身是按照合同要求完成交付，而 NASA 則認為是企業技術本身存在缺陷，雙方易產生推諉扯皮的現象。以 SpaceX 的著陸系統問題為例，這一問題的出現，本質上也是受該合作模式影響，該模式下，具備資質的任務承包商數量稀少，NASA 可選擇的范圍十分有限。在此背景下，如何平衡技術研發的安全與進度成為難題，尤其是技術發展背后還需匹配明確的政治時間表，因此未來這一商業航天合作模式，大概率會做出相應的適度修正。

“阿爾忒彌斯2號”的下一個發射窗口期是三月，能否發射還要看下一次的濕式彩排的結果。這個日期已經與特朗普要求提速之前相差無幾。從NASA新聞發布會上主管們的發言來看，他們有信心將目前的問題解決。

一邊是需要層層攻克的技術挑戰，一邊是不斷提速的政治考量，2028年重返月球是特朗普誓要在第二任期內留下的濃墨重彩的一筆，能否如期完成？ 我們會持續關注。

制片人：梁茵

編導：張恒

編輯：于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