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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警衛用叮鈴哐啷的鑰匙旋開每個房間的鐵門是9:00,很快,走廊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問好聲。
不知道是獄中囚犯之間的習慣,還是意大利人民的傳統,前一晚就算是吵得面紅脖子粗,甚至大打出手,早上見了面還是要問一聲:“早上好!一切都好嗎?”
天光已經大亮,難得的陽光透過厚厚的云層。
我摘下眼罩、取下耳塞,從折疊床上起身,與室友在狹小的空間中轉起了“華容道”。
10點有與家人視頻通話的預約,在此之前還有一些瑣事要完成。
趁著老爺子還在床上,麥吉占用了廁所。
我趕緊把桌椅都搬到走廊上,瞟了一眼手表:9:03,應該來得及。
整理床鋪,收起折疊床,放上枕頭,最后蓋上一層被單,罩住整個折疊床,我把它推到走廊上,靠墻邊放好。晚上鎖門之前就留它在走廊上,為房間多留出一小點轉身的空間。
輪流使用完廁所之后,又忙不迭地把占據了邊邊角角的礦泉水、衣服袋子、食物、鞋架、垃圾桶……列到走廊上放好,打來半桶清水,開始每日的清潔工作。
老爺子腿腳不便,便主動承擔了衛生間的任務,站在馬桶與水槽之間,不用轉身就能打掃完邊邊角角。
我清掃地面,也不能理解為何每天都能從這逼仄的空間中,掃出這么多灰塵、垃圾及毛絮,或許是劣質的毛毯、成堆的衣服,還有食物殘渣和煙灰作祟。
今天時間緊張,就不再潑水刷洗地面了,用浸水的抹布快速拖一遍就好。
9:39,打開窗通風吹干地面,又用“香水”噴了一下四周和床鋪,算是完成了任務。
9:41,接過室友遞來的小半杯咖啡,一仰頭干完,又往嘴中塞上點面包,趕緊穿上外套,與室友打了聲招呼:“Teams(視頻通話)”,便在他們“Buona Teams(視頻愉快)”的“祝福”聲中離開了房間。
三步并作兩步,從18號房門口一路走過到12號房門,見到了坐在玻璃房中的警衛。
9:43,我舉起手中的耳機:“Teams.(視頻通話。)”
警衛抬了抬眉毛,嘰里咕嚕講了一堆,從玻璃房中傳出悶悶的聽不懂的語言。看我一臉不解,指了指手邊的電話,又伸出手掌做了個等待的手勢:下面辦公室會電話通知我的,等著吧。
意料之中,我趁著這個時間,整理了一下匆匆套上的外套,翻好了衣領,捋直了毛衣,又翻了翻口袋,確保兩張小紙條都帶在身邊。
一張寫著簡短的意大利語:“請調大些電腦音量。”另一張則記了今天想說的一些事和想問的一些問題。
做完準備工作,我在玻璃房前來回踱步。
9:44,9:45,9:46,我忍不住又敲了敲窗,指了指手表,用不熟練的意大利語拼湊成破碎的短句:“Teams. Solo 14 minuti.(視頻通話,只有14分鐘了。)”
警衛不耐煩地揮揮手,又指了指手邊的電話。
終于,9:48,電話響了,警衛緩緩轉身,等電話響了三聲才接起:“Pronto, si…si…(喂,是……是……)”
而后,他對我做了個手勢,回應了我熱切的眼神:“Xu, Teams. (徐,視頻通話。)”
在他悠閑的慢動作中,我穿過了一道、兩道鐵門,順著昏暗的樓梯下到底層,另一道藍色的鐵門阻擋了我的去路:“Assistente, blocco, Teams!(求助,鎖了,視頻通話!)”
原本負責開門的警衛不知所蹤,我焦急地等待著,之前的經驗告訴我,若是過了預定的時間,無論是否到場,計時開始。
9:53,在又大喊了幾聲“Assistente(求助)”之后,終于等來了開鎖的警衛,不慌不忙地對著手中的對講機說:“Colloquio, Xu, Teams. (會面,徐,視頻通話。)”
他從兜里翻起了開門的鑰匙,這里是6個區域的聚集中心,有三四串鑰匙。好在他在第二串上找到了正確的那一把:“Prego!(去吧!)”
我趕緊快步穿過,前面還有兩道鐵門等著我。
9:55,隨著最后一道鐵門“哐當”一聲在背后關閉,我終于進入到了一間大約10來平米的房間。
房間頂上除了4盞日光燈以外,還裝了2個攝像頭。一側墻是質量不怎么樣的單面玻璃。透過玻璃能隱約看見另一側監視和操作的警衛們,另三側則是各邊2臺用于Teams(視頻通話)的電腦。
只有屏幕,沒有鼠標和鍵盤,一切操作都要由警衛們遠程執行。
我迅速找到標有我名字的會議窗口的電腦,在屏幕后摸索到耳機接口,插上自己的耳塞,檢查了一下音量圖標,好在這次是滿格,不用擔心背后另外5個人的嗓門蓋過耳機中的聲音,之前準備的小紙條,看來也用不上了。
然后,我才在屏幕前坐下——在接入視頻之前插上耳機,才能確保聲音能從耳機中傳出。
會議的標簽上跳動著數字,代表JY已經準備就緒,接入了會議。
我放下心來,掏出準備好的小紙條,看了看想講的事。
每次視頻機會來之不易,有著說不完的話,不提前寫一下要點,等到掛了視頻才想起要說的事,就只剩下懊悔了。
9:58,警衛發現了準備就緒的我,接通了視頻。
右下角的窗口是倒計時。1:00:00,0:59:59……
“你來啦!”JY熟悉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像是一下子拉回了什么都沒發生的從前:我只是去外地出了個差。
聽到了熟悉的母語,大腦也開始以正常的速度運轉起來。
在家的大人們輪番登場。
爸爸有事要先走,手機先遞到了他的手中,不善言辭的他,就算是對著我也有一些緊張:“爸爸不太會講話,就是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講了講今天給家里裝了個小架子,又開車帶了啵啵外出,還轉述了網友們的留言。末了,告訴我:“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要堅強。”
媽媽接過手機,眼眶略帶紅腫:“睡得好不好?吃不吃得下?有沒有出去走走?”
只有在講到啵寶的時候,她的眉頭才略微舒展:“真的很可愛,與你小的時候一樣,帶起來一點都不費心,我一點都不辛苦。”
丈母娘從廚房抽出身來,還沒來得及解下圍裙:“小徐啊,要堅持,我們都盼望著你早點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
畫面一轉,是啵寶牽著她奶奶的手,小屁股一扭一扭地學著走起路來。
我喉嚨一緊,眼前一片模糊,趕緊擦了一下淚水:“咳,都這么大了,這么快要會走路了,離開她的時候還不會爬呢。”
像是有感應一般,啵寶邊走邊喊著:“bababa……”
“你女兒一直記得你的哦!”鏡頭回到JY,眉眼之中充滿著疲憊,但還是強打精神對我故作輕松地笑。
接下來,我看到女兒在這幾天又掌握的新技能。
而后,她跑去床上開心地翻滾,JY側躺在她身邊,一只手輕拍著女兒的身子,跟我講著家里的變化、女兒的長進。
她略帶歉意地說:“我回來之后,女兒應該是更開心了,就是離開了你,你受苦了,委屈了你。”
我連忙否認:“沒有的事,你回去之后,我起碼可以少擔心一些。新聞中一會兒暴亂,一會兒殺人的,而且我也才能夠看見爸媽、看見女兒啊。”
……只是,很快,倒計時的提醒聲就響起了。
“還有一分鐘,祝你們一切都好,一定要保重好身體,我在里面什么都無法為你們做。”
“你也保重好身體,盡量走走路,吃點東西,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隨著畫面從啵寶好奇地與我揮手再見,轉變成“請為這次通話質量打分”,我的手凝固在半空,又像喪失了所有力氣一般,垂了下來。
10:58,我摘下耳機,從屏幕后面拔下接口,揉了揉眼睛,身邊也傳來了其他人起身的聲音,我回頭看了看,他們大部分都抹了一把臉,如夢初醒。
11:01,警衛打開了房間的門,我通過了這扇門。
恍惚中,我有些分不清,哪個是現實——
到底是剛才,我像是出了趟遠門,隔著7個小時的時差的距離,與家里報了個平安、問了聲好,似乎掛了視頻,很快我就能回家了……
還是現在,面前又是斑駁的藍色鐵門,耳邊是聽不懂的意大利語和阿拉伯語,昏黃的燈光,骯臟的地面。我又一個人了。
11:05,我回到了區域,身邊來往的是熟悉的面孔們。
我路過玻璃房,警衛鎖上我身后的黑色鐵門,又懶散地陷進椅子之中。
我看到了12號房門,路過了13號、14號……18號。
11:06,我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呆,透過不知多少年月,早已變成半透明的窗子和雙層鐵柵欄。
窗外的天空又變成了鉛灰色,陽光不知何時消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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