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0年10月，香港那邊炸了鍋。
有個叫《中報》的刊子，信誓旦旦地放話：那個消失了四個月的科學家彭加木，壓根沒死，人就在美國華盛頓啃牛排呢。
說是親眼瞅見彭加木跟倆老外在一塊兒，日子過得挺滋潤。
這風聲刮回內地，大伙兒全傻眼了。
晃眼四十五年過去，咱們把話撂這兒：純屬瞎掰。
別的不提，那個所謂的證人“周光磊”，連彭加木媳婦叫啥都沒弄清——硬把“夏叔芳”寫成了幾十年前的老名字“夏淑芳”。
再說這邏輯，更是漏洞百出。
真要跑路，羅布泊邊上就是蘇聯。
那會兒中蘇鬧得正僵，蘇聯人肯定比美國人更稀罕中國的頂級專家。
放著家門口的不去，非得繞大半個地球去美國，這腦回路正常人干不出來。
可這謠言為啥能傳得跟真的似的？
說白了，是大家想不通：一個功成名就的大科學家，身子骨還不好，咋就在那個不算絕路的大白天，留下一張沒頭沒腦的紙條，然后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一頭扎進沙漠里送了命？
好多人說是“走丟了”或者“倒霉”。
這話對，但沒說到點子上。
這事兒沒那么簡單，它其實是關于怎么“算細賬”的問題。
咱們把日歷翻回1980年6月16號，也就是出事頭一天。
那會兒，考察隊卡在庫木庫都克。
離終點還有四百多公里，可要命的事來了：斷水了。
確切說，是能下肚的水沒了。
鐵桶底剩下那點兒，早就銹成了醬油色。
大伙兒抿了一口，又苦又澀，還沒咽下去就得噴出來。
擺在彭加木跟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第一條道：向附近的駐軍馬蘭基地求援。
結局是：穩妥。
直升機送水，全員得救。
第二條道：自個兒找水。
結局是：玩命。
羅布泊那是“吃人的地界”，沒向導沒圖紙，想找水眼，跟大海撈針沒兩樣。
這賬怎么算劃算，傻子都知道。
換個普通人，肯定立馬選第一條。
畢竟，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命最值錢。
隊員們也是這心思，一致嚷嚷著要發報求救。
可偏偏彭加木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兩邊吵得臉紅脖子粗。
彭加木這回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剩下的油水還能湊合。
這時候叫直升機，那是糟踐國家的錢。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那會兒是1980年，國家家底薄。
直升機飛一趟羅布泊，那油錢按分鐘算，貴得嚇人。
要是自己能刨出水來，這筆巨款不就省下了嗎？
這話聽著有點“死腦筋”，甚至有點“摳門”。
但你要是翻翻彭加木的老底，就知道這不是一時腦熱，這人一輩子都這脾氣。
1956年，他本來能去莫斯科留學，那是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鍍金機會。
人家不去，咬破指頭寫血書，非要去新疆吃沙子。
為了表決心，他把原名“彭家睦”都改了。
拆掉“睦”字，變成“彭加木”。
意思直白得很：我要去給戈壁灘添點草、加點木頭。
這一扎根就是二十多年。
他往新疆跑了15趟，進了3次羅布泊。
1957年查出惡性腫瘤，那是絕癥。
做手術割了長瘤子的部件，傷口還沒好利索，轉頭又鉆回了戈壁灘。
這么個連命都能隨時豁出去交給國家的主兒，你讓他為了“喝口甜水”就花掉國家成千上萬的經費，他心里那個疙瘩解不開。
磨到最后，隊員們輪番上陣勸，彭加木總算松口了。
6月16號晚上，求救電報發了出去。
馬蘭基地回信極快：準了，原地等著。
按常理，這事兒到這兒就算翻篇了。
等著飛機來接就行。
可彭加木心里的賬本，還沒合上。
他琢磨著：電報是發了，可要是趁飛機沒來，自己先把水找到了，沒準能讓飛機少跑一趟，或者光送油不送水也行啊。
于是，那個要命的6月17號到了。
那天大清早，彭加木又跟隊員頂上了。
他還想出去找水眼。
大伙兒苦勸：飛機馬上到，別瞎折騰了。
彭加木悶著沒吭聲。
上午10點半，趁著大伙兒打盹的工夫，他背上那個招牌式的帆布包，跨上水壺，揣了點干糧，悄沒聲地溜出了營地。
他撂下一張字條，這也是他留給人間最后的話：
“我往東去找水井。
彭。
6月17日10時30分?！?/p>
選“往東”，是因為地圖上標著那邊可能有疏勒河的古河道，按理說地下該有水。
可他顯然沒把羅布泊的兇險算準。
那天的太陽毒得嚇人，地表溫度能直接煎熟雞蛋。
這種鬼地方，單槍匹馬靠兩條腿，就帶一壺水，能活下來的圈子其實特別小。
更倒霉的是，下午老天爺變臉了。
沙塵暴。
羅布泊的沙暴一刮起來就是黑天暗地，對面不見人。
風沙一過，地上的腳印幾分鐘就平了。
下午，隊員們一看隊長沒了，順著腳印狂追，可哪還來得及。
追出一公里看見了腳印，追到七公里，在一根蘆葦桿上撿到張糖紙。
那是彭加木的老習慣——絕不亂丟垃圾。
可到了十七公里的鹽堿地，腳印斷了。
信號彈一發接一發打上天，回應他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總沖在最前頭、總想著給國家省兩錢的小老頭，再也沒回來。
后面的事兒，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酸的黑色幽默。
彭加木是為了省那幾千塊的運費才一個人跑出去的。
可他一丟，國家為了找他，調了十幾架飛機、幾十輛軍車、幾千個當兵的，連警犬都牽來了，把地皮都翻了一遍。
這筆搜救費，怕是當初那筆“運水費”的幾百上千倍。
有人嘀咕，彭加木這筆賬算砸了。
要是不找水，人沒事，國家也不用花冤枉錢。
這看著像是個“兩頭輸”的結局。
但歷史這東西，不能光盯著錢看。
1981年，就在他消失的地方，立起了一塊碑：“1980年6月17日彭加木同志在此科學考察時不幸遇難?！?/p>
石碑立在風沙里，守著這片要了他命的荒原。
他確實沒把羅布泊的水帶回來，但他帶回了比水更值錢的寶貝。
以前的考察里，他摸清了羅布泊底下埋著海量的鉀鹽——這是做化肥的命根子，管著全中國幾億人的飯碗。
他還找到了稀有金屬和重水，這些都是國防工業的心尖尖。
他用兩只腳板底，把中國的“死亡之?！辈瘸闪艘粋€聚寶盆。
至于那些“投奔美國”的臟水，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顯得既可笑又下作。
一個連運費都要斤斤計較的人，一個得了癌癥還要往無人區鉆的人，一個把名字改成“加木”發誓要建設邊疆的人，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信仰？
45年后的今天，羅布泊的黃沙早就把一切都埋嚴實了。
那張糖紙、那個水壺、那具遺骨，到現在也沒找著。
但他留下的那個背影，那個為了給公家省錢而倔強地走向荒漠深處的背影，卻成了一個時代的精神路標。
在那一代科學家的心里，這筆賬從來不是按錢算的。
是用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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