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要炸開了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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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推開窗,一股潮潤的、微涼的風撲在臉上,帶著泥土蘇醒的氣息。再一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枝頭上原本僵著的、灰撲撲的骨朵,竟像是被誰輕輕點了一下,透出些若有若無的、潤澤的紅暈來。原來,已是雨水時節!
不知道你所在之地,是否已下過一場春雨?不管怎樣,天地間的春意都歸已按捺不住,要從每道門縫里漫溢出來了。想起一句古語,是《禮記》里的話:“天一生水。”平日里讀到,只覺得是個玄妙的、關于宇宙生成的道理。今日對著雨水時節,心里卻忽然透亮起來。萬物初始,大概便是這個樣子罷。不是喧囂的,不是劇烈的,而是一種最根本的、最溫柔的給予。這從天而降的,哪里是水呢?分明是這天地間醞釀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第一縷情意,選在這個萬物都靜默的時刻,悄悄地遞給了沉睡的大地。大地呢,也正安靜地、屏住呼吸地,等待著這一吻呢!天一生水,是春天寫給大地的第一封情書。
你說春天不是始于立春嗎?是的,但是立春已過了半月,北方大地仍殘留著冬的余威,唯有到了雨水,那層薄薄的冰殼才肯真正松動,大地才肯卸下最后的防備,讓春意從縫隙里滲出來。春雨到來,從不敲鑼打鼓。它不像夏雨那般酣暢淋漓,挾著雷鳴電閃,來得急去得也快;也不似秋雨那般纏綿悱惻,夾雜著蕭瑟與離愁,淅淅瀝瀝,沒完沒了。春雨來得那樣輕,那樣靜,若不是你看見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深色,或是看見屋檐間漸漸掛起的一道道若有若無的、透明的絲簾,你簡直要疑心那不過是空氣里多添了些水分罷了。春雨來得悄然,它知道大地剛剛蘇醒,不宜驚擾,于是總選擇在最深的夜里,以最輕的腳步,叩響萬物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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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鄉下,聽老農把雨水叫“潤氣”。他說,潤氣來了,麥苗就“炸”了。我那時不懂“炸”是什么意思。在我的認知里,炸是爆響,是火光,是油鍋里的喧囂。麥子怎么會炸呢?直到某個雨后的清晨去田里,才看見曾經稀疏、瑟縮的麥苗,此刻它們全站了起來。返青的麥苗確實像炸開一樣,一夜間拔高了寸許,葉片舒展,指向天空,形成一種近乎囂張的姿態。它們在晨光中微微顫動,不是因為風,是因為它們內部正在發生某種劇烈的變化——千萬根纖維同時吸水膨脹,細胞壁在拉伸,葉綠素在合成,生命以一種聽得見的方式在喧囂。我蹲下來,耳朵貼近麥穗。那綠色是有聲音的。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一種更細微、更內在的響動,像是大地深處的竊竊私語。記得那天,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麥苗上的水珠被陽光一照,開始蒸發,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青澀的香氣,像是青草在呼吸。我沿著田壟一路走過去,每隔幾步就蹲下來摸一摸麥苗,背影在田野中越來越小,最終融入那片“炸”開的綠色之中。
后來我離開鄉下,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的麥田。城市里也有雨,但那是“降水”,是氣象學上的一個數據,是打車軟件上的“雨天溢價”,是地鐵口賣傘小販的商機。沒有人叫它“潤氣”,沒有人會在雨后的清晨跑去公園“炸”開的草地上撫摸露珠。我們失去了那種等待的耐心,失去了那種對自然細微變化的敏感,更失去了那種將自己的生命與土地上的生命相互映照的能力。但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記憶里:青灰色的天,嫩綠色的麥,齊刷刷的挺立,以及那種“炸”開的聲音。它提醒我,生命從來不是勻速生長的,它需要等待,需要某個契機,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潤氣”。而在那之前,所有的蟄伏都不是浪費,是在積蓄一種叫做“炸”的力量——無聲,但驚心動魄。
雨水時節,在這一寸寸泥土之下,一場悄無聲息的革命正在上演。草根在頂開土粒,種子在撐破種皮,蟲卵在等待孵化。那些草根、蟲卵、沉睡的種子,它們等待的或許不是陽光——陽光太耀眼,太像一種催促——它們等待的恰恰是雨,是這種帶著體溫的、綿軟的撫慰。雨落下,土粒就松動了。那不是崩塌,是松綁。生命從來不是破土而出的,它是被雨水泡軟的泥土輕輕吐出來的。蘇醒的萬物在用幾乎不可察的力度,完成著生命最莊嚴的“炸開”儀式。
我們已在春天之中了,每一個被細雨打濕的日子,都是生命被浸潤的佳期,都是生命悄然萌發的期待。春天的故事,從雨水開始。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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