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迅雷：如何理解出口引擎的“數據錯覺”

作者 李曉丹

出口一直被視作拉動中國經濟增長的關鍵力量，但直覺和數據之間出現了分化。

WTO的數據顯示，過去四年，只有2024年中國以美元計價的出口同比高于全球平均增速，2022年、2023年和2025年前三季度（最新數據）中國出口增速反而比全球的低。

觀察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的份額，也能看到這種反直覺的現象。2015年到2019年，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份額穩定在13%左右。2020年到2025年前三季度，中國的這一份額中樞小幅抬升，但都在14%—15%之間窄幅波動。如果看年度數據，2021年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份額是迄今為止的最高點，為14.9%，2022年以來的年度份額都要比它低。

直覺和數據之間的分化

如何看待直覺和數據之間的分化？

中泰國際首席經濟學家李迅雷認為，這種分化源于過去幾年出口價格和匯率這兩個因素，都在持續拖累以美元計價的中國出口增速，以及美元口徑下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比例。剔除價格和匯率的拖累后，中國出口數量占全球份額持續提高，其同比也是持續增長的，在現行核算框架下出口成為拉動中國GDP的重要引擎。

在對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的份額進行拆分后，李迅雷用“中國出口金額份額同比=中國出口數量份額同比+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同比+人民幣出口價格指數同比-全球出口價格指數同比+誤差項”這個等式來計算中國出口拉動的實際效能。將2020年以來中國和全球的出口金額，都換算為用2019年的美元出口價格來衡量。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剔除掉價格變化的影響，計算出中國出口占全球的數量份額，進而得到它的同比變化。

“通過拆解可發現，2023年到2025年中國出口數量份額是持續提高的，但由于人民幣匯率貶值和中國出口價格指數走弱，導致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的份額未能突破2021年高點。”李迅雷說。

按照上述方法計算，中國出口數量占全球份額，從2019年的13.2%提高到2025年前三季度的17.0%。李迅雷認為，這種出口數量占比，或者說訂單份額快速提升的背后，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

第一，中國產業轉型升級加快，高附加值產品出口占比提升。根據要素密集度，對出口商品進行歸類，可分為原材料密集型、勞動密集型、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四類。可以看到2019年到2025年，中國勞動密集型和原材料密集型的商品出口占比，分別從18.43%、5.13%，下降到13.67%和4.09%。這幾年中國技術密集型商品出口占比穩定在20%左右，而資本密集型商品出口占比，從2019年的56.80%，快速提高至2025年的62.97%。

第二，在“供強需弱”的格局下，中國出口產品價格持續下跌。前文在拆解中國出口金額份額同比時，2023年到2025年，人民幣計價的中國出口產品價格指數已連續三年同比為負，簡單累乘得到這三年出口價格累計下跌10.1%。2023年到2025年，中國PPI同比分別為-3.0%、-2.2%和-2.6%，累計下跌7.6%。

第三，中國通過“一帶一路”戰略開拓新的市場，部分對沖了外部環境變化的沖擊。2019年到2025年，中國主要貿易伙伴中，占中國出口比例提升的有東盟、非洲、俄羅斯、印度、墨西哥，分別提升了3.26、1.44、0.75、0.61和0.51個百分點；同期美國、歐盟、日本、韓國和英國占中國出口的比例，分別下降了5.61、2.31、1.56、0.62和0.24個百分點。

出口結構的變化，說明“一帶一路”戰略具有很強的前瞻性。在美國等發達經濟體舉起逆全球化大旗的同時，中國通過“一帶一路”戰略加強了與新興市場的經貿合作，成功讓中國出口目的地變得多元化。

李迅雷進一步解釋，在2006年的時候，我國外貿依存度接近70%，即中國的外貿進出口總額占GDP的比重接近70%，尤其是加工貿易帶來的出口額要占到我國出口額的一半以上。當時很多學者都擔心一旦全球經濟衰退或外資撤離，我國的出口額將大幅下降，隨之而來的將是出口加工企業的大量失業和經濟增速的下行。

但事實上中國制造業突飛猛進的勢頭非常明顯，出口產品向高端化轉型非常成功。

對于未來的中國出口走勢，李迅雷預測，中國出口數量份額，或者說是訂單占比將進一步提升，原因是過去幾年支撐中國出口的這幾個因素短期不會逆轉：一是二十屆四中全會首提采用“超常規舉措”支持科技，中國產業轉型升級從“量變”到“質變”勢不可擋。二是中國出口價格短期明顯上漲的概率不大，因為目前尚未在供給側大規模去產能。雖然出口價格同比跌幅可能會收窄，甚至由于低基數而階段性同比上漲，但中國出口產品價格相比于其他經濟體的優勢，短期預計不會被削弱。三是外部環境階段性好轉，中國出口在新興市場中的占比還會繼續提高。

價格因素拖累減弱

在過去幾年，價格因素對中國出口的拖累也十分明顯，李迅雷認為，價格因素的拖累在未來會逐步減弱。

中國出口的價格絕對水平進一步下降空間有限，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第一，潛在的貿易摩擦風險，將制約出口價格下行。第二，中國優化出口退稅政策。從國內政策的角度看，政府并不鼓勵企業低價無序競爭，甚至“內卷外化”。政府調節出口價格較為直接和有效的手段就是下調甚至取消出口退稅政策，這有助于實現穩定財政收入、引導產業升級、主動管理貿易摩擦等多重目標。

第三，內外銷價格聯動，限制出口價格進一步大幅下跌。從企業的角度看，內銷或者外銷都是經營策略或市場選擇的一種。若將運輸、關稅、營銷等各方面成本綜合考慮在內，不考慮不同國標商品的特殊限制，企業的最優解是在利潤率高的市場盡可能多銷售。因此，外銷利潤率也會是企業出口定價的考量因素之一，如果外銷毛利率已經較低，則進一步降價出口的動力不強。

以競爭相對充分的家電企業為例，近年來，空調、冰箱、洗衣機的出口商品單價總體有所下降，已分別從2022年的167.7、142.2、139.9美元/臺下降至2025年的145.3、125.6、110.8美元/臺。但考慮到部分家電企業的外銷毛利率已經低于內銷毛利率，繼續降低出口價格的空間有限。在低基數的支撐下，2026年中國PPI和CPI的翹尾因素將回升，這也會對出口價格形成一定支撐。

美元短期升值的概率不大

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也是影響中國出口的一個重要因素，2022年以來，在中國貿易順差持續擴大的同時，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指數反而下跌。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指數自2022年3月起見頂回落，到2025年末累計下跌16.12%。

李迅雷預計，未來人民幣匯率穩中有升是大概率事件，有以下三個原因。第一，中國出口繼續維持韌性，為人民幣匯率升值提供基本面支持。為實現2035年中國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目標，從計價角度看，人民幣匯率升值的概率更大。

第二，美元短期升值的概率不大。盡管美聯儲更換主席，難以實質性改變美聯儲的貨幣政策路徑，但由于導致去年以來美元指數超出利率變化之外而大幅走弱的影響因素，包括美國債務負擔加重、政策不穩定性增加、全球開啟“去美元化”進程等依然還在，美元指數低位震蕩的態勢，短期或難以根本逆轉。這也給了原本具有升值基礎的人民幣匯率進一步升值提供支撐。

第三，國際貿易融資和支付環節的人民幣使用增加，且人民幣資產的吸引力在上升。2022年以來，雖然人民幣在國際貿易融資和支付中的占比持續上升，但目前依然跟中國的經濟和貿易實力不匹配。根據SWIFT數據，2025年11月人民幣貿易融資占比8.36%，遠低于美元的80.15%。

隨著人民幣跨境支付使用更加頻繁，上述數據或難以反映人民幣真實吸引力，2025年中國貨物貿易中，使用人民幣結算的比重已提高至近30%。預計未來人民幣在貿易融資、國際支付和跨境結算中的使用比例將穩步提升。

李迅雷強調，2014年我國外匯儲備達到4萬億美元，但在出口順差持續擴大的背景下，我國外匯儲備卻減少了近1萬億美元，說明我國外匯存量中“藏匯于民”的特征日漸明顯。

中國出口份額提升空間多大？

李迅雷估算，2015年到2019年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份額在13%左右窄幅波動，2020年到2025年在14%—15%之間小幅波動，2026年開始由于人民幣匯率升值、出口價格跌幅收窄和轉正，以及中國出口企業在搶訂單方面仍有明顯優勢，中國出口金額占全球份額將持續回升，并在2030年步入新的穩態，在17%左右。

“新的穩定狀態下，中國出口份額中樞相較于目前還有2個多百分點的提升，這意味著未來幾年中國出口同比讀數，預計還會繼續呈現韌性。”李迅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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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丹

宏觀經濟研究院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