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當拍攝一部關于影史最具變革性與影響力的電影幕后傳奇時，人們或許不會想到，一切的成敗竟取決于一次剪發。
對于《新浪潮》的制作團隊而言，事實確是如此。這部影片講述了讓-呂克·戈達爾首部劇情長片《精疲力盡》那段激進且自由的創作歷程。正如導演理查德·林克萊特所言：“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場剪發戲。”
林克萊特，這位憑借《年少輕狂》、“愛在”三部曲以及《少年時代》影響了一代人的電影大師，早就認定了佐伊·德得奇是飾演讓娜·西貝格的不二人選。但他首先面臨的挑戰是：這位美國女星必須剪掉一頭標志性的秀發。
西貝格在原版電影中的超短金發“精靈頭”曾風靡全球，不僅重新定義了時尚潮流，更凝練出一種青春懵懂又漫不經心的精神氣質。為了完美復刻這一造型，德得奇在洛杉磯與頂級調色師特蕾西·坎寧安及造型師布里奇特·布拉格合作，最終呈現出了那個令人屏息的經典形象。
對林克萊特而言，這份等待是值得的。“你能想象我連續數月在巴黎對人說‘這就是讓娜·西貝格’，而人們看到的卻是一位黑發美國女星時的場景嗎？”林克萊特在德州家中通過Zoom回憶道，“我總強調‘她就是完美的西貝格，相信我’。直到頂著精靈短發的佐伊走進門，所有人瞬間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就是她。’”
林克萊特與德得奇的首次合作始于2016年的棒球喜劇《人人都想做個好人》。正是在那時，他首次向她提出了飾演西貝格的想法。
德得奇的表演常透著一股調皮的機靈勁兒，無論何種題材或情境，她總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洞察力。這種特質恰與戈達爾癡迷電影的世界觀，以及《新浪潮》中那群法國新銳導演的氣質完美契合。
“佐伊是位老派的變色龍演員，”林克萊特評價道。他稱她為“作品集演員”——從青春劇《墜落之前》到浪漫喜劇《完美搭檔》，再到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法律驚悚片《二號陪審員》，她展現了驚人的角色跨度。“縱觀她的作品，她敢于突破自我，無論是飾演反派還是情感激烈的角色，這種始終如一的勇氣令我由衷欽佩。”
幾年前，德得奇抱著萬一成真的念頭，開始研習法國新浪潮電影并學習法語。“我心想萬一有機會，至少要做好準備迎接幸運，”她坦言。
1960年8月的一段電視訪談成為了德得奇的重要參考——視頻中，西貝格用法語和英語雙語講解她在巴黎的公寓。你能聽見西貝格試圖掩蓋她天生的中西部口音，轉而模仿當時表演者流行的“中大西洋口音”——同時還要用法語進行對話。
“我很慶幸能在她法語尚未臻于完美時飾演她，這樣反而少了些壓力，”德得奇坦言，“她是個極其神秘的人物。而我不會法語卻必須學習這門語言，加上發型改造，這些都讓我更深入地融入了她的角色。用非母語完成整部電影固然充滿挑戰，但這恰恰是理解她本質的珍貴禮物。”
西貝格的一生充滿戲劇性：從愛荷華州小鎮走出，因在奧托·普雷明格的《圣女貞德》中受重傷且遭惡評而備受煎熬，隨后憑借《精疲力盡》成為國際巨星，最終卻因政治立場遭FBI監控，于1979年悲劇離世。
《新浪潮》并未試圖涵蓋她的一生。“她余生是否充滿驚人魅力、激烈沖突與悲劇色彩？確實如此，”德得奇說，“但里克（林克萊特）執意聚焦于特定歷史時刻的故事。別在翻到第一頁時就偷看書的最后一頁。”
影片的核心在于西貝格與戈達爾（由紀堯姆·馬爾貝克飾演）之間微妙的互動。這位新銳導演的非傳統理念常令西貝格惱火，而她從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德得奇精準捕捉了這種張力，兩人從最初的摩擦逐漸走向相互欣賞，成為影片的亮點。
在籌備期間，德得奇意識到自己需同時演繹“三重角色”：真實的西貝格、《精疲力盡》中的帕特麗夏，以及飾演帕特麗夏時不時流露出西貝格本色的那個瞬間。
在重現《精疲力盡》中最著名的香榭麗舍大街漫步場景時，德得奇必須精準復刻西貝格的每一個銀幕動作，同時以西貝格的口吻說話（因原片對白為后期錄制），這實質上是一場高難度的雙重同步演繹。
盡管德得奇出身演藝世家（母親是《回到未來》主演莉婭·湯普森，父親是導演霍華德·德得奇），但她依然在西貝格的掙扎中找到了共鳴。
“所有年輕女演員都存在某種集體無意識的共鳴，”德得奇坦言，“無論身處哪個年代，年輕女性在好萊塢的生存體驗無人能免。她19歲時身處這片瘋狂的汪洋，身邊卻沒有能幫助她的社群，對此我深感同情與痛心。她是個極其堅強、勇敢、聰慧的女性。”
《新浪潮》制作團隊對細節的考究令人驚嘆。攝影師使用了羅爾·庫塔德當年拍攝《精疲力盡》時的真實攝像機。服裝設計師帕斯卡琳·夏萬深入考據，復刻了那件經典的《紐約先驅論壇報》T恤。“有些細節我們可以靈活處理，但這件襯衫絕不容妥協，”德得奇嚴肅地回憶道。
林克萊特將新片創作比作“與逝者對話的降神會”。對他而言，重現經典瞬間——比如西貝格效仿貝爾蒙多用拇指劃過嘴唇的動作——意義深遠。“最令我沉醉的時刻，是當演員完成某個絕妙表演后，你作為第一個見證者……那一刻魔法發生了。”
“拍攝電影時總存在這樣一層隱秘維度，”德得奇補充道，“觀眾永遠不會知道拍攝背后的瑣碎與真實。但你感受過、見證過、銘記于心。”
通過將《精疲力盡》的情感內核與創作歷程交織，《新浪潮》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靈魂：當懷揣抱負、才華與創作激情的人們真正掌控自我力量時，電影便誕生了。
馬克·奧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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