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22歲名動京師,往后余生,被貶27次,流放23年,越貶越遠,越貶越慘。
65歲那年,他從海南島的蠻荒之地活著回來了。
他沒有瘋,沒有哭,而是踩著滿腿泥濘,對這個折磨他的世界咧嘴一笑。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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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很可笑:寫詩,這就是著名的“烏臺詩案”。
這不是貶謫,這是要把他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毀滅, 湖州太守的官服還沒穿熱,御史臺的皇差就破門而入,沒有任何體面,像抓一條狗一樣,把他一路拖回汴京。
蘇軾怕不怕?怕極了。
在那口暗無天日的枯井監獄里,他關了整整103天,隔壁牢房的慘叫聲讓他徹夜難眠, 也是個普通人,他給弟弟蘇轍寫絕命詩。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這種恐懼是真實的,沒有誰天生就是豁達的蘇東坡,這時候他只是一個等待屠刀落下的絕望囚徒。
刀最終沒落下來,但活罪更難受。
死罪免了,活罪是貶往黃州,充任團練副使,聽著好聽,實際上是個“安置犯”, 這一年他43歲,人生過半,從云端直接跌進爛泥。
初到黃州,是蘇軾人生最狼狽的時刻。
他在城東門外申請了一塊幾十畝的荒地。
全是瓦礫和荊棘, 這就是“東坡”,一個拿筆的手,開始拿鋤頭,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的撕裂過程,他在日記里寫,手上全是血泡,腰疼得直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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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農民看他笑話,曾經的同僚在京城看他笑話。
但他必須干,因為不干就會餓死, 正是在這種與泥土近身肉搏的日子里,那個矯情的“蘇學士”死去了,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最堅硬的“蘇東坡”誕生了。
最經典的沖突發生在沙湖道上。
大家都知道《定風波》,但很少人注意那個場景的狼狽,半路遇雨,雨具都讓人拿走了,同行的人被淋得像落湯雞,狼狽逃竄,只有他沒跑。
為什么不跑?因為跑也沒用,人生這場雨,你躲不掉。
他拄著竹杖,穿著草鞋,在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周圍人覺得他瘋了,他卻覺得這才是真實,“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不是詩意,這是咬著牙的倔強。
這一年,他終于明白,生活不需要放晴,他在雨里也能活,這是他第一次踩著泥濘,學會了笑。
——《貳》——
1093年,太后去世,保護傘沒了,一直憋著壞的政敵章惇上位, 這一次,他們不想讓蘇軾翻身,1094年,一紙詔書,蘇軾被扔到了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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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發配嶺南,僅次于滿門抄斬。
那里充滿瘴氣、毒蟲,還要翻越令人絕望的大庾嶺,此時蘇軾已經57歲了, 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拖著病體,要去一個九死一生的地方。
這明擺著就是讓他去死。
政敵在汴京等著看他哭,看他跪地求饒, 但蘇軾做了一個讓所有恨他的人都抓狂的決定:他要活得比誰都好,到了惠州,沒地方住,他就借住在破廟里。
吃的不好,他就去發掘當地的“野味”。
那首著名的“日啖荔枝三百顆”,其實背后全是血淚,荔枝好吃,但那是會有“荔枝病”的,而且只有在那種濕熱難耐的鬼地方才有。
他把這種苦難,硬生生寫成了讓人嫉妒的享受。
換做別人,早就混吃等死或者天天寫詩罵娘了。
蘇軾不,他發現惠州城還要過河,百姓腿腳不便, 他沒權調動資金,就自己把皇帝賞賜的犀牛帶捐出來,又寫信到處化緣,硬是湊錢修了一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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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農民插秧腰疼,就推廣了一種叫“秧馬”的工具。
他活得太熱氣騰騰了, 這種生命力讓京城里的人感到恐懼,章惇看到蘇軾寫的一句詩“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氣得發抖。
這么慘了你還能睡得這么香?
既然惠州弄不死你,那就把你扔到更遠的地方去,于是,更毒辣的命令來了:貶往儋州。
——《叁》——
1097年,60歲的蘇軾站在海邊,看著茫茫大海,心涼了半截,儋州,就是現在的海南島,今天那是度假天堂,在宋朝,那是真正的“天涯海角”,是蠻荒中的蠻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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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朝代,只流放過兩個人去那里,都死得很慘。
蘇軾是本朝第一個被扔到海島上的大臣,這就是讓他去喂魚的,在上船之前,蘇軾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給弟弟蘇轍寫信,語氣平靜得可怕。
“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當作墓。”
翻譯過來就是:我這次去,第一件事是做棺材,第二件事是挖墳坑,他連身后事都交代好了,把三個兒子留在了大陸,只帶了小兒子蘇過在身邊。
這是一個老人對命運最后的悲壯抵抗。
你要我的命,我給你,但我得死得有尊嚴,登島之后,現實比想象的更殘酷,權威史料記載:這里“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
什么都沒有,連個遮雨的屋頂都沒有。
父子倆只能在桄榔樹下搭個棚子,一下雨就漏水, 這里的米極貴,經常斷頓,只能煮菜葉子吃,當地人說的話他聽不懂,也沒人敢跟他說話。
這是一種極致的孤獨。
他不僅沒死,還變成了當地的“村長”。
沒書讀?他自己寫, 沒老師?他自己教,他在那個漏雨的棚子里,掛起了孔子的畫像,開始講課, 那些光著腳、說著土話的黎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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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了《論語》,聽到了詩書。
這是海南歷史上破天荒的大事,后來,海南出了歷史上第一個舉人姜唐佐,就是蘇軾的學生,他甚至開始研究養生,研究怎么煮蠔吃。
他跟當地的農民聊天,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儋耳人”。
他在詩里寫:“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這話聽著心酸,卻又霸氣無比,你說這里是地獄?我偏要把這里變成我的故鄉。
在這個孤島上,蘇軾完成了精神上的終極飛躍。
他不再從朝廷的角度看問題,他開始從“人”的角度看問題,他在絕境中寫完了《東坡易傳》,完成了對自己學術思想的最后總結。
他甚至告訴弟弟,“九死南荒吾不恨”,死了都不恨,你能拿我怎么樣?
——《肆》——
1100年,宋哲宗駕崩,宋徽宗即位, 天變了,大赦天下的名單里,終于有了蘇軾的名字,這一年,他65歲, 在海南流放了三年,在嶺南流放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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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京城時,他還是頭發花白,現在已是滿頭霜雪。
消息傳來,他沒有狂喜,沒有像當年李白那樣“千里江陵一日還”,他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收拾別人的行李, 六月,他渡海北歸。
這是歷史上最動人的一幕渡海。
船行在海上,風平浪靜,23年的苦難,像海水一樣退去, 他看著天空,寫下:“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人心本該如此,世界本該如此,臟的是那些搞權謀的人,不是我。
回來的路上,全是想來看他的人,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活著的傳奇變成了什么樣,是滿腹牢騷?還是形如枯槁? 都沒有。
人們看到的,依然是那個愛笑、愛吃、愛開玩笑的蘇東坡。
在路過金山寺時,他看到有人畫了一幅他在海南穿蓑衣的畫像, 他停下來,看著畫里的自己,那個在泥濘中掙扎的老頭。
他提筆寫下了對自己一生的總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幾句話,讓人想哭,別人吹牛都說自己當過什么尚書、學士。
蘇軾卻說:我這一輩子最值得驕傲的,是被貶到黃州、惠州、儋州的日子。
為什么?因為在那些地方,他才真正活出了人的樣子。 在那些泥濘里,他救贖了自己,那些想讓他死的人,名字早就爛在了史書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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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受過的苦,變成了照亮歷史的光。
歸途中,他病倒了,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時候,那個把他害得最慘的章惇被貶了,蘇軾的兒子問要不要報復,蘇軾只回了兩個字:“厚道”。
他原諒了所有人。
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他已經不在那個層次了,1101年,常州,臨終前,老友維琳方丈對他大喊:“端明宜勿忘西方!”(想著去西方極樂世界啊!)
蘇軾用盡最后力氣,說了人生最后一句話:“著力即差。”
意思是:不用刻意用力,一切自然就好,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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