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倫理：舊情未燃

王坤帶著妻子、孩子風塵仆仆回家過年，到家當天，剛吃完飯，好友張建刷到他發的朋友圈給他打來電話，邀請他參加同學聚會。

妻子以為他馬上就要去鬼混，擺起臉色，咕噥，“屁股還沒坐熱呢，又要干什么去，開了幾天的車，也不怕累死。”

王坤給妻子一個討厭的眼神，還沒說話，張建神秘兮兮補了一句，“聽說楊晴也去，你一定要去，”

就在回來的前幾天，張建幸災樂禍告訴王坤，楊晴丈夫出車禍，躺在醫院里不一定能救回來。

再次聽到楊晴的名字，王坤腦海中浮現出楊晴，旋即又聽見張建自言自語說著。

“老公生死未卜，還有心情參加同學聚會，肯定別有用心，八成是聽你發達了，沖著你來的，不如趁著這個機會狠狠羞辱她！”

王坤垂下眼睛，面對窗戶，手扶著窗戶框子，輕聲答應，“你把地址發給我，”

“不用地址，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去，”

“行。”

見王坤收起手機，轉身往外走，妻子急得問，“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王坤站在門框里，“去廁所也要給你打報告嗎？難得回來一趟，你消停點。”

說完，他繼續走向衛生間，妻子這才松口氣，將火氣都撒在手里的被子上，被子被她抖得噗噗響。

夜深，一旁的妻子已經熟睡，王坤盯著黑黑的天花板，眼前卻是他和楊晴的過往。

他們是高中同學，上學那會兒彼此暗戀，高中畢業后王坤勇敢捅破了窗戶紙。不過遺憾的是，楊晴成績比王坤好太多，兩人沒能念同一所大學，相思煎熬，度日如年，漫長的異地讓兩人時常吵架，最終心生間隙。

大四那年，王坤選擇工作，楊晴選擇讀研究生，兩人爆發大爭吵，楊晴提出分手。沒過多久，楊晴嫁給了頗有家資的大學同學，而楊坤認命般娶了現在的妻子。

聚會在縣里最大的酒樓舉行，王坤和張健進場時，還沒到約定時間，人零零散散。他的目光搜尋一圈，并沒有看到楊晴。

張健推推王坤的肩膀，走上前，示意他跟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別看了，估計還沒來。”

王坤輕輕點頭，跟著張健坐在角落的位置，班長從衛生間回來，看到王坤，眼前一亮，一邊擦著手上的水漬，一邊走向他們。

“王老板，你怎么能坐在角落里呢，來，坐班主任旁邊，”

物是人非，現如今，不起眼的王坤是所有同學中發展最好的，就連被寄予厚望的班長都要矮他一截。

“不用，”王坤本就不想來，更不想顯擺的出風頭，坐著不動，扭臉拒絕，“班長，一會兒要麻煩你多照顧，”

他表情嚴肅，班長不再自討沒趣，悻悻笑，“你現在是大老板，能來就是給我們面子了，”

王坤還沒說什么，張健先替他應下了，“這就叫造化弄人不是，班長，最近在哪里高就？”

班長表情顯出些許尷尬，笑了兩聲，“混口飯吃，”

“都是混口飯吃，”王坤余光打斷張健的耀武揚威，微笑著，“班長，不耽誤你和同學們聯絡感情了，”

張健見好就收，坐下，抱著手臂，不說話了。

班長分別看看他們，擠出一個干巴的笑，轉身離開，去招呼別的人。

王坤坐下沒一會兒，外套內側的手機震動，他的胸口被震得酥癢。是一個陌生手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到了，在后花園。他匆匆看了一眼，怕被張健瞄到，急急將手機揣進口袋，起身說了一句，“我去一下衛生間。”

張健正和旁邊的同學炫耀他和王坤的關系，聽到他報備似的話，得意應下，“去吧。”說完，還不忘向一旁的同學嘚瑟的挑眉，像是為他的話引證。

王坤從電梯下去，在前臺的指示下，走向后院的花園。這個冬天不冷，樹木枝繁葉茂，飯店像是故意沒有修剪，王坤走出長廊就看到一棵碩大的枝葉掛在眼前，目光向下看去，亭亭玉立的楊晴一身黑色衣站在樹下。

她滄桑的面容涂著脂肪，看著是精心打扮過的，可是精氣神頹喪，神情略有慌亂，妝容雖然精致卻和她十分不貼，好看的臉現在看著怪異。

感覺到視線，楊晴側身看向王坤，男人面孔沉厚，眼神精明，一看就是生意人。她將臉側的長發別在耳后，緊緊抓緊黑色的手提包，深呼吸，走向他。

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讓王坤著迷，這么多年過去，她還是能勾起他的喜歡，看著她，他又看見了那段青春，像是回到了從前，腳步頓時輕盈。

走到彼此的跟前，楊晴對他露出靦腆笑著，王坤正開心，卻又聽見她說，“現在去賓館，我一會兒還要趕回去，他大概一個小時就會醒。”

王坤悸動的心被潑得冰涼，整個人被寒冷裹挾，他錯愕，“你找我來是為了說這個事情？”

早在回來之前，楊晴就給王坤打了電話，簡明扼要的說：班長要舉行班級聚會，我們私下見一面，別讓別人知道。因此，王坤回來才特意發了朋友圈，他知道張健看到朋友圈一定會來邀請他。只是沒想到她叫他來是說這種事情。

楊晴對王坤的疑問感到困惑，怔怔望著他，眼神似乎在問，除了這事還能有什么？

“我很感激你，但除此之外，我沒什么能給你，”她像是害怕什么，語氣急了，“你放心，這事情我不會告訴別人，也請你別告訴任何人。”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樣的？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王坤想到之前的事情，恍然大悟似笑了一聲，喪氣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手捂著臉，長嘆口氣，“也是，畢竟我干過那樣的事情，”

當年，是王坤劈腿在先，只不過兩人分手后，楊晴先結婚，而他卻在尊嚴和財富之間動搖了，看到她幸福，他便造謠楊晴嫌貧愛富，話里話外都暗示她給他戴了綠帽子。

楊晴站在王坤側方，看著他的堅韌崩塌，為她的魯莽羞愧，由衷的說：“手術的事情，我很感激你，現在我們都有家庭，不可能再有什么，否則就是毀掉兩個家庭，希望你明白。”

丈夫出車禍那幾天，楊晴只覺得天旋地轉，王坤突然打來電話，給了她一筆手術費，扶起了她即將坍塌的世界。她提過要還錢，但要分期，王坤卻說這樣拉扯容易引起妻子誤會，那筆錢就當是做慈善了。可楊晴總是不安。

“王坤，我感激你，但我們之間不應該再聯系。那筆錢總要有個恰當的歸屬，對你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對現在我來說卻是一筆巨款，不說清楚，我晚上睡不著。”

王坤抬頭，目光和善，感慨，“你還是老樣子，”他坐正身體，靠在椅背，微微笑著，“如果當初是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楊晴輕輕搖頭，放松很多，手不再緊握，開玩笑似的說：“不好，我給不了你要的榮華富貴，你也給不了我要的安穩生活。都過去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不適合談這些，我們還是說說錢的事情，”

他現在的成功有一半是靠著妻子的娘家，在還沒有完全站穩腳跟之前，他確實要謹慎些。見到了曾經的愛人，曾經的快樂回憶浮現，可也不免想起曾經的苦難。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王坤釋懷的笑了，抱著手，右腿搭在左腿上，“好，”

楊晴問，“要怎么把錢還給你才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

王坤回答，“回去之后，我會給你一張卡，你把錢打到卡上就行。”

這個主意，她也提過卻被他以“怕妻子發現”為由拒絕了。楊晴失笑，皺眉，“那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騙我的？”

王坤不再掩飾什么，坦蕩看著楊晴，“現在看到了，我們當初分開是正確的選擇。”

楊晴點頭，“好，”她往樓上望了望，“我不上去了，還得趕回醫院。”

王坤站起來，猝不及防抱住楊晴，將她按在懷里，低語，“嗯，這些事是秘密，誰也不能說。當初的事情也是秘密。”

“好。”

熱流在兩人之間堆積，像水墨一樣暈開，突然放開，他們都冷了一下。

?楊晴臉頰微紅，抬眼看了王坤一眼，旋即轉身離開。王坤望著她越來越遠的身影，不緊不慢抽出一支煙，在煙霧里設想，如果當初他們在一起，也許平凡也會幸福。

王坤碾碎煙頭，沒有回到樓上，坐車回家了。回去的路上，張健打來電話追問，王坤說臨時有個會議，張健沒有多說，掛斷電話，又向同學們炫耀去了。

天色漸晚，路燈亮起，王坤坐在車里，望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空空的。楊晴回到醫院，守著還沒醒來的丈夫，心里滿是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