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歐"的門還沒關緊,"回歐"的窗已經打開。
歷史總愛開這樣的玩笑:2016年,英國以51.89%的微弱多數票決紱脫離歐盟,舉世嘩然;不到十年,這個曾經頭也不回走出歐洲大家庭的島國,正以另一種姿態——軍事合作——悄然回歸歐洲大陸的懷抱。
這一次,推動它轉身的不是懷舊,而是帝國的榮譽感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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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條新聞背后的大信號
近日,據德國《圖片報》報道,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公開強調:歐盟的共同防御條款必須得到切實落實,歐洲必須像烏克蘭那樣,做好戰斗準備。
這番話的分量不可低估——它不是外交場合的例行表態,而是一個時代拐點的宣言。
馮德萊恩的措辭極具象征意義。"像烏克蘭一樣"——這五個字意味著歐洲的安全精英們已經從心理上接受了一個殘酷現實:和平不是默認設置,而是需要用實力去捍衛的奢侈品。
烏克蘭在戰火中展現的全民動員、寸土必爭的意志,正在成為整個歐洲的參照坐標。
而在這場歐洲防務覺醒的浪潮中,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角色正在入場——脫歐后的英國。
歐洲各國領導人正密集討論加強集體防御與安全合作,英國也表態將積極參與。
一個曾經為了"主權獨立"而與布魯塞爾分道揚鑣的國家,如今在軍事層面重新擁抱歐洲。這不是簡單的政策搖擺,而是地緣政治格局劇變下的戰略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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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英國為何"脫了又回"?
要理解英國的轉身,必須先看清它面對的棋盤。
第一:大西洋彼岸的不確定性。
自二戰以來,英國安全戰略的基石是"特殊關系"——與美國的跨大西洋同盟。
這根支柱在過去七十多年里運轉良好:美國提供核保護傘和北約框架下的安全承諾,英國充當美國在歐洲的首席盟友,兩國共享情報("五眼聯盟")、聯合作戰(從海灣戰爭到阿富汗),彼此依存。
但這根支柱正在出現裂紋。
特朗普執政時期對北約的輕慢態度——公開質疑第五條款的自動性、要求盟國"交保護費"、甚至傳出退出北約的風聲——讓英國的戰略界第一次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美國不來了怎么辦?
這不是杞人憂天。
美國的戰略重心回歸美洲和本土,國內政治的極化使得外交政策的連續性大打折扣,"美國優先"的民粹浪潮遠未退去。
對英國來說,把所有安全雞蛋放在華盛頓一個籃子里,已經不再是審慎之策,而是一種賭博。
第二:俄烏戰爭的"鬧鐘效應"。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歐洲從長達三十年的"歷史終結"迷夢中驚醒。
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歐洲的安全認知——原來大規模地面戰爭并沒有從歐洲大陸消失,原來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大國真的會對鄰國發動全面侵略。
英國雖然隔著英吉利海峽,但地理上的緩沖并不能消解戰略上的焦慮。俄羅斯的威脅不僅僅是坦克和導彈,還有網絡攻擊、能源勒索、政治滲透和核訛詐。
面對這種多維度的安全挑戰,任何一個歐洲國家——包括英國——都無法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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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脫歐產生的"安全赤字"。
脫歐讓英國退出了歐盟的政治和經濟框架,但安全從來不是可以切割的。脫歐之后,英國失去了在歐盟安全與防務政策制定中的話語權,與歐洲大陸的情報共享、聯合訓練、裝備協同等機制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斷裂。
諷刺的是,脫歐的初衷之一是"奪回控制權",但在安全領域,孤立恰恰意味著失控。
一個游離于歐洲安全架構之外的英國,既不能有效應對俄羅斯的威脅,也無法在全球秩序重組中保持足夠的戰略影響力。
綜合來看,英國在軍事上回歸歐洲,不是對脫歐的"后悔",而是對現實的"妥協"。
準確地說,是一種精明的戰略對沖:在政治上保持脫歐的獨立性,在軍事上重建與歐洲的連接。
三、歐洲正在構建什么樣的新防務模式?
英國的回歸,嵌入的是一個更大的敘事:歐洲防務的模式轉換。
冷戰結束以來,歐洲的安全邏輯很簡單——"美國負責打仗,歐洲負責和平。"
美國通過北約提供硬安全保障,歐洲則專注于經濟一體化和規范性權力的建設。
歐洲軍隊萎縮、國防開支縮減、軍工產能下降,在"和平紅利"的蜜糖中,歐洲幾乎喪失了獨立作戰的意志和能力。
但現在,三重沖擊正在瓦解這一模式:
其一,俄羅斯以戰爭行為證明了歐洲安全威脅的真實性。
這不再是抽象的學術討論,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炮火、傷亡和領土爭奪。
其二,美國以政策信號暗示了安全承諾的有條件性。
無論誰入主白宮,美國對歐洲安全的投入都將逐步減少——這已是兩黨共識。
其三,全球多極化趨勢要求歐洲作為獨立的安全行為體存在。
在美國不做世界警察,欲做黑社會大哥的“大爭之世”、一個沒有獨立安全能力的歐洲,就是一個沒有戰略自主權的歐洲。
在這一背景下,馮德萊恩對"共同防御條款"的強調絕非偶然。
《里斯本條約》第42條第7款——歐盟版的"集體防御條款"——長期以來被視為一紙空文,因為歐盟成員國從未認真討論過如何落實它。
現在,這一條款正被從故紙堆中翻出,賦予全新的戰略含義。
歐洲正在構建的新防務模式,至少包含以下幾個維度:
軍費的大幅增長。
德國已宣布設立1000億歐元的特別國防基金,波蘭的國防開支占GDP比重已超過4%,遠高于北約2%的標準。
整個歐洲正在經歷冷戰結束以來最大規模的軍費擴張。
軍工產能的重建。
歐洲意識到,光有錢還不夠,還得有"造東西"的能力。
彈藥短缺、武器交付延遲、供應鏈脆弱——烏克蘭戰爭暴露了歐洲軍工的千瘡百孔。
歐盟正在推動聯合采購、共同研發和軍工產能擴張。
指揮體系的整合。
從歐盟快速反應部隊到聯合指揮機構,歐洲正在嘗試建立獨立于北約的、或至少能夠補充北約的指揮與作戰能力。
戰略思維的轉變。
從"防御"到"威懾",從"反應"到"準備",歐洲正在進行一場深刻的安全文化變革。
馮德萊恩說"像烏克蘭一樣",其實是在呼喚一種全社會的安全意識——不是好戰,而是不懼戰。
英國在這一進程中的加入,意義重大。
原因很簡單:英國是歐洲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之一。它擁有獨立的核威懾能力("三叉戟"潛射彈道導彈系統)、全球部署能力(兩艘"伊麗莎白女王"級航母)、世界頂級的特種部隊和情報機構,以及在北約框架內積累的豐富作戰經驗。
沒有英國參與的歐洲防務,就像缺了一條腿的桌子——看似能站,但承受不了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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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英國軍事回歐的五個深層影響
英國在軍事上回歸歐洲,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而是國際秩序深層重組的一個縮影。
它至少帶來以下五個深遠影響:
1. 歐洲戰略自主邁出關鍵一步。
長久以來,"歐洲戰略自主"更多是法國總統馬克龍的個人執念,而非歐洲的集體共識。德國擔心疏遠美國,東歐國家更信任北約,英國已經脫歐——種種障礙使得這一目標始終停留在口號層面。
但現在,拼圖正在合攏。德國已經完成了歷史性的安全政策轉向,東歐國家因為身處前線而最積極地推動軍備建設,英國也愿意在軍事上重新參與。
當歐洲最強的三股軍事力量——英國、法國、德國——以及最具危機感的東歐國家都朝同一個方向努力時,歐洲戰略自主就不再是空談。
2. 北約與歐盟防務的關系將被重新定義
英國不是歐盟成員國,但它是北約的核心成員。
它在軍事上回歸歐洲,必然涉及一個復雜的制度設計問題:如何在北約和歐盟防務之間找到英國的位置?
一種可能的模式是"雙軌合作"——英國通過北約框架繼續參與集體防御,同時通過雙邊或小多邊機制(如英法"蘭卡斯特宮協議"、英國-北歐聯合遠征軍等)深化與歐洲的安全合作。這種靈活的安排既避免了英國"重返歐盟"的政治敏感,又實現了安全領域的實質性協同。
從更大的視角看,這可能推動北約與歐盟防務從"競爭"走向"互補"——北約繼續充當跨大西洋集體防御的基石,歐盟防務則發展為"歐洲柱",在北約框架內或之外承擔更多獨立責任。
英國作為連接兩者的橋梁,其角色無可替代。
3. 對俄威懾顯著增強
軍事上,英國回歸歐洲意味著對俄羅斯的威懾力量顯著提升。
英國的核能力、海上力量、情報資源和遠程打擊能力,與法國的核武器、德國的陸軍潛力、波蘭的前線部署相結合,將構成一道更加堅實的安全屏障。
更重要的是,這傳遞了一個政治信號:歐洲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正在凝聚為一個有意志、有能力捍衛自身安全的整體。
對莫斯科來說,這比任何單一國家的軍備擴張都更具威懾效果。
因為威懾的本質不是武器的數量,而是使用武器的決心——而聯合防御的姿態,恰恰是決心最有力的表達。
4. 脫歐敘事的微妙修正
英國在軍事上回歸歐洲,雖然不等于政治上的"回歸",但它確實在修正脫歐以來英國與歐洲關系的底層敘事。
脫歐運動的核心敘事是"獨立"——從布魯塞爾的官僚體系中解放出來,奪回邊界、法律和主權的控制權。
這一敘事在經濟和移民領域或許仍有市場,但在安全領域,它已經被現實擊穿。
沒有一個歐洲國家能夠單獨應對俄羅斯的威脅,正如沒有一個歐洲國家能夠單獨填補美國撤退留下的安全真空。
安全是最誠實的領域——它不接受意識形態的自我欺騙,只認實力的邏輯。
英國在軍事上的回歸,本質上是在承認一個被脫歐激情所遮蔽的事實:在這個危險的世界里,英國的安全與歐洲的安全不可分割。
這并不意味著脫歐是個錯誤——這是另一個層面的爭論。
但它確實意味著,脫歐的邊界需要重新劃定:經濟和政治的獨立,不能以安全的孤立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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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國際秩序從"規則時代"向"實力時代"的回擺
放在更宏觀的歷史視野中,英國回歸歐洲防務是一個時代轉換的信號。
冷戰結束后,世界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運行在一套以規則、制度和多邊主義為基礎的秩序之中。
在這個秩序里,軍事力量的重要性被系統性地低估——人們相信貿易能促進和平,制度能約束強權,對話能化解沖突。
但這個秩序正在動搖。
俄羅斯用坦克碾過了聯合國憲章,中東的沖突以越來越暴力的方式升級,大國競爭重新定義國際政治的底層邏輯。
在這樣一個世界里,軍事力量重新成為國家安全和國際地位的核心貨幣。
英國和歐洲都在適應這一轉變。
英國增加國防開支、深化與歐洲的軍事合作,歐洲大幅擴軍、激活共同防御條款——這些舉措的共同底色是一個冷峻的認知:這個世界正在變得更危險,而你必須準備好為自己的安全買單。
五、冷思考:前路并非坦途
當然,英國的軍事回歸和歐洲防務的覺醒都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不宜過度樂觀。
首先,政治共識的脆弱性。
英國國內對歐洲的復雜情緒并未消失。
軍事合作雖然不如經濟一體化那樣敏感,但任何涉及"主權讓渡"的安排都可能引發政治反彈。
歐盟內部也存在分歧——各國對威脅的感知不同(波蘭與葡萄牙對俄羅斯的恐懼程度天差地別),對軍費分攤的意愿也參差不齊。
其次,能力建設的滯后性。
軍費可以在一年內增加,但軍事能力的建設需要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訓練一支合格的軍隊、研發先進的武器系統、建立可靠的后勤鏈條——這些都不是短期內能夠完成的。
歐洲的"再武裝"之路,注定漫長而艱辛。
第三,戰略文化的轉型之難。
歐洲社會長期浸潤在和平主義文化之中,"永不再戰"是戰后德國的立國精神,許多歐洲國家的民眾對軍事擴張持本能的警惕。
將一個后現代的和平社會轉變為具有戰略思維和防御意志的安全共同體,是一場深層次的文化變革,遠比增加預算困難得多。
第四,協調機制的復雜性。
英國不在歐盟內,卻要參與歐洲防務——這種"局內的局外人"身份必然帶來制度設計上的難題。
誰來決策?誰來指揮?誰來承擔費用?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需要在實踐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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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論:歷史的回聲與未來的選擇
1946年,溫斯頓·丘吉爾在蘇黎世大學發表演講,呼吁建立"歐洲合眾國"。這位剛剛帶領英國贏得二戰的首相深知,歐洲的安全不可分割,而英國的命運與歐洲大陸緊密相連——盡管他同時認為英國應該做歐洲統一的"朋友和贊助者",而非參與者。
七十多年后的今天,這種曖昧的定位依然沒有根本改變。
英國仍然不打算重返歐盟,但它正在以一種更務實、更緊迫的方式重新參與歐洲的安全建設。脫歐切斷了政治的臍帶,但安全的血脈從未真正斷裂。
這是一個具有深刻歷史諷刺意味的時刻:英國花了數年時間"脫"出歐洲,又被地緣政治的鐵律拽了回來。
但這也正是國際關系的本質——利益超越情感,安全壓倒意識形態,地理決定命運。
英吉利海峽只有33公里寬。
在洲際導彈可以在幾十分鐘內跨越大洋的時代,33公里的水面不能保護任何人。
英國人最終明白了這一點,歐洲人也在明白這一點。
當馮德萊恩說"歐洲必須像烏克蘭一樣"的時候,她說的不僅是軍事準備,更是一種生存意識的覺醒——你必須愿意為你的生活方式而戰,否則你將失去它。
這是歐洲的新現實。
英國正在加入這個新現實。
而這個新現實,將深刻重塑未來數十年的世界格局。
英國回來了,不是因為它愛歐洲,而是因為它更愛自己。
在國際政治中,這可能是最可靠的合作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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