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攔門棍里的善意

文|高軍

我小時候，在故鄉，大年三十下午年夜飯前，家門口會放攔門棍。有時候是父親放，有時候是母親放。為什么放這么一根木棍？父母會說是為了防邪魔鬼祟進門，打攪歡樂的新年氣氛。母親有時還會補充一句：“攔住家里的財，別讓它跑出去了。”莫言在《過去的年》中也寫到這個風俗，“大門口放一根棍子，據說是攔門棍，攔住祖宗的騾馬不要跑出去”，盡管說得有些模糊，但也不外是為了攔住財運。

最講究的攔門棍是桃木的，因為傳說桃木有辟邪的功效。過去經常推磨烙煎餅，我們家都是順手拿磨棍作攔門棍的，并不講究材質。

放下攔門棍，節日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莊嚴起來。最近仔細回想，覺得里面還有一些其它意義，比如善意就是其內涵之一。

攔門棍的起源，民間說法不一。有人說是因元朝時一個大帥，四處濫殺無辜，有一年臘月他率軍屠殺一個村子，看到一個婦女背著小孩子跑，后來又把小孩子扔下、背起一個大孩子繼續逃命。詢問得知，原來大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她怕只背自己親生的小孩子逃命，會被大家唾棄，說她這個后娘心狠。大帥被感動，告訴婦女在門口放上一根木棍，他的軍隊便不會騷擾她。婦女回到村子告訴了所有人，家家都擺上棍子，全村人因而幸免于難。還有傳說是，朱元璋派胡大海、常遇春到山東討伐元軍，百姓在家門口掛“南牌”就表明是良民，掛“北牌”的就屠殺。有一次胡、常見一個壯漢背一個老奶奶奔跑，截住后壯漢跪下請求殺自己不要傷害母親，于是他們便放過了壯漢，并告訴他在家門口橫放一根棍子作為標記。第三個說法，是朱元璋曾要殺進村子，村中有一人對他有恩，他告訴這人除夕夜在門口放一根棍子可保平安。后兩個傳說往下的情節與第一個相似。這些是民間故事流傳中常見的“張冠李戴”與情節同質化現象。

過去，人們都要等到大年三十日偏西時才開始貼春聯，最早的也得過了午。現在很多人不知道過去盡量晚貼春聯、晚放攔門棍的原因，這里面其實包含著一種善意。過去生活條件差，村里多有行乞者。盡量晚一點貼放，主要是對行乞者的一種體恤。那時一進臘月，乞丐們就會扮演成神鬼、判官、鐘馗和小妹等，敲著鐃鈸或小鼓，挨門挨戶乞討，好讓自己也過一個較為豐盛的年。這種活動同時還有“打夜胡”“埋祟”等驅儺辟邪的意思在里面，這從宋代的《東京夢華錄》《夢粱錄》等書中便有記載。人們為讓無家可歸的乞丐能吃上一口飽飯，才特意在日偏西開始貼春聯，隨后放下攔門棍。乞丐們也是有講究的，誰家里貼上春聯，放上攔門棍，年就真的到來了，自己就是再饑寒交迫，也不會上門乞討了。

當然，此后乞丐們也還會乞討，但不會進門了。除夕夜，他們會沿街“叫火燭”，手打鐃鈸或小鼓，也有敲打鐵片、竹板、梆子等的，口中大聲吆喝：“謹防火燭——小心——”清代《清嘉錄》是一部記錄蘇州風土時節的著作，其中記載了“黃昏火燭何人叫，乞丐沿門打竹梆”的詩句。此時他們變為更夫式的乞討，就只沿街呼喊，不去敲主人家的門了。大年初一也是如此，行乞者清晨起來，沿街敲打著手中簡易樂器，也只是在門外乞討。主人會走出門來送上食物或一點錢財。

前不久，和一位文友說起這個習俗，她也深有感觸，說自己家過去也是如此。父親活著的時候，總是不讓家人過早放攔門棍，嘴里念叨著：“不著急，再等等，再等等。”她說：“原來這是老人的一片善心啊。”當年我家午后貼春聯、傍晚放攔門棍的做法，父母沒有明確說是怕還有乞丐看到門上有攔門棍就不上門，現在想來其實也是包含著這種善心的。

按我們過去的風俗，攔門棍是大年三十黃昏放上，大年初五早上拿開。現在人們生活富裕安寧，上門乞討的現象早就成了歷史，所以有人家攔門棍初二拿走的，也有初三拿走的。然而，小小一根攔門棍里體現出的濃濃善意卻從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