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的夜,霓虹把街道切成明暗兩半。
那家朝鮮餐廳在二樓,電梯門一開,穿淡藍色長裙的姑娘們齊刷刷鞠躬。她們的皮膚在暖光下像瓷器,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后來才知道,那叫“32度微笑”,培訓時的必修課。
我們幾個跟著領導去的。司機老周開的車,到了地方卻不肯上桌,說在車里等。領導硬拉他上來:“來都來了,喝一杯。”
老周是退伍兵,在部隊開過大車,轉業后給領導開車,一開就是八年。他話不多,酒量好,口袋里總揣著幾包煙,見人就遞。那天他多喝了兩杯,眼神開始往服務員身上飄。
給我們這桌服務的姑娘編號17,胸牌上只寫數字,不寫名字。她端菜時手腕穩得像端著水銀,倒酒時身子微微側著,永遠保持半臂距離。老周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五百塊錢,行不行?”
聲音不大,但桌上瞬間安靜了。
17號姑娘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倒酒,眼皮都沒抬:“多少錢都不行。”
她的漢語帶著點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說完微微欠身,轉身走了,裙擺劃過空氣,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
老周愣在那里,手里還端著半杯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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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經理不知什么時候飄了過來,四十來歲的朝鮮女人,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她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規矩死板得很。她們晚上必須回宿舍,門鎖得像監獄鐵柵。”
她說完直起身,臉上又掛起標準的微笑,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老周沒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瓶可樂——他車里常備著這個,解渴用——遞給剛好走回來的17號。
姑娘接了,彎腰道謝。可就在老周伸手想碰她指尖的瞬間,她的手巧妙地一縮,像魚從指縫間滑走。
燈光下,她的臉平靜如水,波瀾不興。
經理的目光從不遠處掃過來,像無聲的警報。老周笑笑,退了半步。他口袋里的錢包鼓著,卻再沒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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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我們吃到十點多。臨走時,17號和幾個姑娘站在門口送客,九十度鞠躬,齊聲說“慢走”。老周經過她身邊時放慢腳步,她卻始終看著地面,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所有情緒。
下樓的時候,老周忽然問我:“你說她們到底能掙多少錢?”
我說不知道。網上說什么的都有,五千、六千,到手可能就幾百。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她們圖什么?”
我沒答上來。
后來跟餐廳的一個中國領班混熟了,才慢慢知道些事。那些姑娘確實不用手機,不是不讓用,是沒有。宿舍里有一部座機,每周可以打一次國際長途,每人限時五分鐘。晚上九點半必須回去,十點鎖門,早上六點起床,七點開始培訓。
“培訓什么?”我問。
“微笑,走路,倒酒,中英文問候語。還有怎么躲。”領班說。
“躲什么?”
“躲你們這樣的人。”她笑了,是那種見怪不怪的笑,“手快的客人多了。她們訓練過,遞東西的時候怎么不讓對方碰到手指,鞠躬的時候怎么不讓對方看到領口。都是練出來的。”
她說,最絕的是眼神。那些姑娘的眼睛從來不跟客人對視超過兩秒,不是害羞,是規矩。看久了不行,不看也不行,得恰到好處地掃過,像蜻蜓點水。
“你說這是為什么?”我問。
領班想了想:“可能因為她們知道自己代表什么吧。不是個人,是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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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一塊
老周后來沒再去那家店。
有次我們路過那條街,他放慢車速,看了一眼二樓亮著的霓虹燈牌,然后踩下油門走了。我問他還記得那個17號嗎,他說記得。
“那姑娘笑得特別標準,”他說,“標準得讓你知道,那笑不是給你的。”
我想起經理那句話:規矩死板得很。
門鎖得像監獄鐵柵。可那鐵柵鎖住的是什么?是她們的身體,還是外面的誘惑?或者,是某種我們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有天夜里我路過那家店,正好趕上她們下班。八九個姑娘排成一隊,穿著便裝,沒有交談,腳步整齊地走進夜色。路燈下,她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列無聲的士兵。
領班說,宿舍就在附近,走路十五分鐘。每天來回都是這條路,三年不走偏一步。
“有人試過跑嗎?”我問。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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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
老周車里那瓶可樂,一直沒開。
有天他忽然翻出來,對著瓶口看了半天,然后遞給我:“喝了吧,放久了。”
我擰開瓶蓋,汽水哧的一聲響。老周說:“你說她為什么要接那瓶可樂?”
我說禮貌吧。
“那為什么要躲我的手?”
我說訓練過。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沈陽的夜正熱鬧,燒烤攤的煙、出租車的大燈、商場門口的促銷喇叭,混成一片。這座城市什么都有,什么都賣,價格標得明明白白。
可那瓶可樂,她接了,沒喝。帶走了還是扔了,沒人知道。
老周后來調走了,去了別的單位。臨走那天喝酒,他又提起那件事。
“五百塊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那天真是喝多了。”
有人說,錢能買到一切。可那天晚上,宿舍的鎖聲響徹走廊,證明不是所有東西都掛價簽。
姑娘們換班時互相點名,聲音輕得像耳語。老周在酒吧里點了杯啤酒,盯著杯底發呆,手指摩挲著瓶身,留下指紋。
沈陽的夜風吹進窗,帶著一絲涼意。他想起那雙躲閃的手,笑意漸漸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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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查過一些資料,關于那些姑娘回國后的生活。
有人說她們成了“有錢人”,在平壤買房開店;有人說她們很難適應,因為“見過外面的世界”;還有人說,她們大多數不會再聯系中國的朋友,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不知道17號現在在哪里,過得好不好。但偶爾路過那家餐廳,還會想起她平靜如水的臉,和那句“多少錢都不行”。
那句話說得不卑不亢,不像是拒絕,更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有些界限,像隱形的墻。你看不見,但伸手就知道它在那里。老周那天晚上伸了手,碰到了墻,然后退了回去。
他學到了什么?或許只是一件事: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至于那是什么——自律?尊嚴?還是某種刻進骨頭的習慣?
17號的臉上沒有答案。她只是笑了笑,32度,像尺子量過一樣標準。
然后轉身,消失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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