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孟暉】
馬年來臨,大家喜歡各種帶“馬”的圖紋、典故或者物件,用來象征這一年。馬踏飛燕等經典形象早為我們喜聞樂見,然而,傳統文化里還有著豐富的蘊藏,可以給馬年帶來喜悅和希望。
馬面裙的前身是女子騎服
近年來大熱的馬面裙無疑在馬年很應景,想來,很多人也會好奇,“馬面”一稱又是從何而來?
馬面裙有固定的形式,在兩側對稱地排列多條褶裥,但在正面和背面有一片長方形的平面,在那兩片平面上繡出主題花紋。這兩片平面曾經稱為“正幅”,因為在形狀上很像房屋的門扇,所以也叫“裙門”。另外,大概是由于“正幅”狹長近似馬臉的正面,于是人們又把裙子上最聚焦的這兩部分呼為“馬面”,而帶有馬面的裙便成了“馬面裙”。由此說來,馬面裙之得名,全然是在形容這種裙式的醒目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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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末年的馬面裙,當中繡龍(實為蟒)紋的綠緞部分連同其石青繡花邊框即為馬面
不過,追溯起來,馬面裙的源頭還真是騎行服裝。
眾所周知,唐代女性曾經長期流行騎馬,到了宋代,這種習慣大為衰退,但是,在某些特定場合,仍然保留著女性騎馬的做法。例如《東京夢華錄》就明確記載,公主下嫁時,會有幾十位宮女盛裝騎馬行進在公主的轎子之前。《夢粱錄》則記載,每年春天,酒庫釀造的新酒上市第一天,會舉行熱鬧的儀式,當天,全體藝伎都要打扮得美美的,騎著鞍轡華麗的駿馬,隨著各家酒庫的游行隊伍,走過大街,完成特定的程序。民間婚嫁時,男方也要請若干藝伎騎馬,與鼓吹樂隊一起,引導在花轎前,前往女方家。迎得新娘子之后,藝伎們再騎馬引著花轎直到新郎家。
另外,從唐代起,民間女性就興起了騎驢出行趕路的風氣,這一風氣在宋代也得到沿用。在如此的情況之下,宋代女性巧動心思,發明出“旋裙”,其特色在于把兩片面積相等、樣式一致的同款面料,在正面疊合一部分,然后用裙腰縫連在一起。裙幅特意做寬,這樣,當把裙子自前向后圍合時,裙幅在背后也會重疊一部分,一旦系牢,就在身前與身后正中都形成了一道開衩。穿著如此樣式的裙子騎到馬背上,兩片裙幅會自動從當中分開,罩住分跨在馬身旁的雙腿,不會出現裙子堆在馬鞍前后、騎馬女性的長褲卻暴露出來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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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以旋裙為樣式參考設計的漢服時裝
旋裙出現之后,女性們普遍覺得,這種樣式的裙子既方便行動,又有裙幅飄飄的韻致,所以紛紛將其作為日常服裝來穿用,于是,旋裙逐漸成為女服當中的統一裙式。據《宋史》“五行志”記載:“理宗朝,宮妃系前后掩裙而長窣地,名‘趕上裙’。”南宋理宗時期(1224-1264),皇宮里,妃嬪宮女不僅穿旋裙,而且把旋裙做成拖地長裙,裙角長長地拖落在地上。
由宋代女服中的旋裙、趕上裙,逐步演進出后世的馬面裙。由此可見,馬面裙的起源乃是女子騎馬服,說到底還真是與馬有關。
漢武帝的第一匹汗血寶馬
馬面裙的前后馬面是裝飾的舞臺,一定要呈現最精美、最講究的花樣,而且花樣要有詩意的寓意。長久以來,傳統生活中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任何場合都需要以相應的主題圖紋做配合。按照這條規矩,如果在馬年穿馬面裙,就該帶有與馬相關的紋樣。那么采用什么紋樣呢?總不能把“馬爾福”印到馬面上吧!
其實,明朝人為我們預備了一面極好的吉祥圖案——海馬潮云。這面圖案的主角——海馬,則與漢武帝領導的征匈奴、通西域的偉大業績聯系在一起。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大將軍衛青和將軍霍去病率漢朝大軍出征,大敗匈奴,這是決定人類歷史走向的一場關鍵戰役。據《史記》和《漢書》記載,六年后的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又嘗得神馬渥洼水中”、“馬生渥洼水中”。唐初大家顏師古為《漢書》作注釋時,引錄了一位身世不詳的前代史學者李斐的詳細記錄,把相關事件的原委講得清楚:
武帝時期,南陽新野有個叫姓暴名利長的人,因為犯罪遭發配到敦煌,從事屯田。敦煌當時有一處湖泊,叫“渥洼”,那里水草豐美,長年有野馬群在湖畔飲水嬉戲。暴利長注意到,其中有一匹駿馬俊健非常,迥非凡品。那匹馬很警覺,于是暴利長就用泥土塑了一尊與自己形態相近的人偶,讓那土質人偶手持捕馬繩立在湖畔。時間一長,駿馬漸漸放下了戒心,于是暴利長代替土人站到那里,最終把駿馬捕獲。
然后,暴利長把駿馬獻給漢武帝。不過,為了突出貢馬的神奇,他編了一出故事,宣稱那匹馬是從湖水里生長出來的。
也就是說,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史中,曾經有一匹神馬像維納斯那樣,由澄澈湖水生成,冉冉從水中升起,然后躍到湖岸上!
反正漢武帝是信了這則現編的神話,非常激動,當即命樂工編了一曲《太一之歌》(又稱《天馬之歌》),在祭祀大典上唱響:
“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
從歌詞可知,那匹在敦煌湖畔獲得的駿馬乃是一匹汗血寶馬,也是漢武帝見到的第一匹汗血馬。這讓漢武帝自信心爆棚,他相信,是北極星來向大漢進貢,從天上降下了一匹天馬,只有龍才配與它做朋友。這是多么豪邁的氣概!
到了東漢時期,儒家思想體系發展起來,儒生們創造的政治理論里包括“瑞應觀”和“天人感應觀”。漢武帝時神馬生于水中的重要事件,就被他們歸納到瑞應學說里。東漢儒生為從水中誕生的天馬取名為“澤馬”,樹立了如此的觀念: “王者德至山陵,則景云見,澤出神馬。”(《孝經援神契》)
在著名的山東嘉祥東漢武梁祠里,以石刻的形式呈現了一批東漢人認為最重要的符瑞,其中即包括“澤馬”,題刻為:“王者勞來百姓則澤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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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梁祠內的石刻之一“澤馬”(據清代拓片)
今天,我們不理解漢代的語境,往往只看到漢人天人感應觀里的迷信色彩。實際上,那些瑞應的說法里至少有一部分是從歷史事件或者文明現象出發,利用當時人們熟悉的典故,以比喻的方式,確立執政的指導方針。“澤馬”便是個典型的例子,東漢儒生以漢武帝獲得水生神馬的往事作為典型案例,指明了君王和朝廷應該采取的對外策略——按今天的分類,屬于國際政治學的范疇了:
如果當政者能夠“懷柔遠人”,把德政施于遠方似乎無知無情的山川草木,對不管因為什么原因前來歸附的異族“百姓”也加以體恤,那么自然會天下歸心,別處的最寶貴的奇跡之物也會主動來到。
絲綢之路催生明代的海馬潮云花樣
及至南北朝,出現了名馬種“青海驄”,讓“澤馬”的迷人光暈又增加了新的亮度。
據《北史》,南北朝時,吐谷渾人在“青海”放養馬群,當時的青海廣袤數千里,馬兒們在海邊終年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其中往往有極為優秀的駿馬,號稱是“龍種”。其間,吐谷渾人又得到了一批“波斯馬”(顯然是今日阿拉伯馬的祖先),也放到青海湖邊,讓它們逍遙自在地生活。那批波斯馬與當地馬結合,育出了高大矯健、善于長途馳騁的優良馬種——青海驄。
漢代澤馬與青海驄兩項疊加,讓后世的人逐漸形成了“海馬”的概念。到了明朝,人們對世界的認識相較前代遠為遼闊,以南海—印度洋貿易為主的海上絲綢之路空前繁榮,這就使得明朝人對于“洋”和“海”有著鮮明的感受。于是,在明朝人那里,“澤馬”的神話變出了新篇章,“由水中生出的馬”變為“由海洋里生出的馬”,這就造成“海馬”一稱流行起來,并且指代“出現在海上的駿馬”。生活在清代初期的寧波文人裘璉在《甬東形勝賦》中就對東海展開瑰麗的想象:
“又有蜃樓聳幻,璀璨金碧,海馬凌空,馳騁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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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三才圖會》中的“海馬”
在明代,官員補服制度完善并定型,文官補子采用各類瑞禽,武官補子采用各類神獸,而八品武官的補子圖案即為海馬。清代繼承了明代的補服制,以海馬為九品武官的補子花樣。另外,海馬出現在器物上、服飾上,成為有明一朝的流行圖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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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才圖會》中的“八品武官海馬補”
因此,海馬的原型就是駿馬,是神馬、天馬的同義詞,只是來源神秘,從水中誕生。不過,明代的工藝匠人們展開想象,給海馬改造成神獸的形象。從目前掌握的文物資料來看,明人創造的海馬形象之一,是四蹄化為火焰狀的海浪,以浪花為蹄,凌空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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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明代張守宗夫婦出土織巾局部,其上的海馬四蹄化作海浪
但是,在明代,最普遍的固定形象,是海馬的雙肩生出一對火焰狀的云朵,形成云朵的翅膀。有翼神獸自古以來出現在各地古老文明中,今天,我們通過西方藝術乃至電游之類的途徑,往往熟悉西方文明里長翅膀神獸的形象,但卻忽略了,明朝人有著遠為浪漫和奇幻的想象力。在明代的工藝美術里,麒麟、海馬等神獸都帶有火焰狀雙翼,在有些神獸如麒麟那里可以理解為火焰的翅膀,而在海馬那里則無疑是云朵的翅膀。肩部生出火焰或者云朵,不比西方神獸只會長一對鳥類翅膀,要詩意得多嗎?在一些文物中,海馬的一對后蹄乃至四蹄也飄有火焰狀云朵,這是打開了何等的想象空間啊!
推測起來,在海岸上,漲潮時白浪滾滾而來,很像群馬奔馳的形象,所以,明人把海馬與潮汐聯系在一起,“馳騁潮汐”,于是工藝美術中,海馬永遠是在海浪上嬉戲和飛奔。又由于“王者德至山陵,則景云見,澤出神馬”的理論,明人將祥云與海馬拼配到一起,由此創造出“海馬潮云”紋樣,大致是海馬在海浪上從容流連,上空飄著一朵朵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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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才圖會》中“武官(補子)花樣”中的“海馬”,實為標準的“海馬潮云”圖案
明代的文物和文獻資料都顯示,那個朝代的女性很喜歡海馬潮云圖案,將之用于服飾上,最有名的例子便是《金瓶梅詞話》第十四回,孟玉樓和潘金蓮是“一樣打扮”,包括“下著一尺寬海馬潮云、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即,裙面的邊緣和當中的裝飾帶(襕)的上下兩邊飾以金箔的窄條,而裙面上的裝飾帶足有一尺寬,內里是彩線繡花而成的海馬潮云主題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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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曲阜孔府收藏明代妝花紗蟒紋裙,裙面上的兩條花紋帶名為“襕”。楊、潘二人裙上的海馬潮云紋即位于這些裝飾帶內。“一尺寬”指襕帶很寬,占據的面積很大。
所以,做一條帶有海馬潮云紋樣的馬面裙或者飛魚服,那是馬年的“最明風”了。如果穿上此版明風漢服去騎馬,那就上接唐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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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成化斗彩罐,主題花紋為完整的海馬潮云圖案
唐太宗敕封的太平星
要說到以馬為主題的藝術品,肯定會馬上想到“昭陵六駿”。
貞觀十年(636年),唐太宗下令利用九嵕山的天然山勢作為昭陵的陵冢,在山陵前安放一系列的石刻,其中就包括浮雕形式的“昭陵六駿”。
那六塊浮雕似乎單純的畫面,卻飽含了豐富的的信息。插在拳毛騧、什伐赤、颯露紫身上的箭矢,就在提醒人們的目光去注意這樣一個情況:這六匹坐騎全都不披罩甲。
須知,自南北朝至隋,本是重裝騎兵發達的時代。這個時候時興“甲騎具裝”,既騎士身穿結實的鎧甲,跨下的坐騎則披罩專為戰馬制作的馬鎧,當時叫做“具裝”,這樣,人和馬都處于甲罩的防護之下,很難被箭矢、矛槍穿透,自然臨陣對抗的能力大增。也因此,“甲騎具裝”的重騎兵部隊就成了顯示一支軍隊、乃至一個國家武力的重要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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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人繪制的唐代重甲騎兵@咪咪媽的劉sir
可是,李世民自己卻很少騎乘配備具裝鎧的馬,相反,他一向采取“輕騎”的方式。這和他喜歡采用的戰術有關,那就是由他自己充當前鋒,在大戰之中,率少量精銳部隊,根據實際情況,隨時撿有利的時機和位置迅猛出擊,幫助主力大軍掌握戰局。這種輕靈、快捷的戰斗方式,當然就絕不是笨重的“鐵馬”所能承當的。也因此,李世民的坐騎都不披具裝鎧,就并非偶然了:
在平薛仁杲的時候,兩軍交鋒,李世民帶領幾十名驍騎直沖入敵陣當中,與自己的大軍里應外合,直殺得對方大潰敗,然后,他又“率左右二十余騎追奔”,搞得薛仁杲勇氣盡喪,束手投降。——這個時期,他騎乘的是“白蹄烏”。
大破宋金剛的時候,李世民親率精騎從敵人的陣后發起沖擊。“特勒驃”正是他的跨下神駿。
與竇建德對陣,他竟然只帶弓箭,由執槊的尉遲敬德一人相伴,到敵陣前大喊叫陣。敵人大驚之下,派出數千騎兵來追趕,李世民則一邊放箭,一邊慢慢撤退,直到把敵軍引入己方的埋伏圈——他是拿自己當了誘餌!在這關鍵性的大戰中,他的坐騎是“青騅”、“什伐赤”。
在與劉黑闥的交戰中,李世民再次率精騎從敵陣后發起攻擊,對李世勣進行救援,沒想到遭到敵軍四面合圍,情況危急,幸虧尉遲敬德及時殺來,李世民才趁亂突出重圍。此時背負他的,是“拳毛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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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毛騧石刻,現存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
唐太宗年輕時代在軍事上的勝利,不僅讓他的青春如火一般燦爛,更重要的是,對于人民有著統一天下,四海清平的意義。因此,他下詔刻石紀念那六匹曾經“濟朕于難”的神駿,又飽含感情地為它們分別寫了贊詞。
其中,拳毛騧身中六箭,沒能救治過來,唐太宗撰寫的贊詞為:
“月精按轡,天駟橫行。孤矢載戢,氛埃廓清。”
這位天子宣布,拳毛騧沒有消失,它升上天空,化作了天駟星,由月亮為之執轡作引導,年年歲歲橫穿高穹。那顆明星夜夜閃亮在群星當中,它獨自的星光便足以使下方人世間的武力消退,軍事紛亂平息,讓四海得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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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代畫家趙霖臨摹的《昭陵六駿圖》之“拳毛騧”
早在一千六百多年前,唐太宗敕封他的愛馬為天上的星宿,負責永止戰爭,長保太平。這真是完美地體現了“吉星高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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