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市靜下來：一群留守騎手與他們守護的“春節煙火氣”

本文來源：消費者報道 作者：鄭藝陽

春節團圓，是幾乎每個中國人最樸素的期盼。無論是異地求學的學生還是在外工作的游子，都會不約而同回到家鄉，奔赴一頓與家人團聚的年夜飯。

但當團聚的故事在萬家燈火中上演時，城市照常運轉，訂單仍然有人準時送達。

為了滿足消費者在春節期間的日常生活需求，近年來，“春節不打烊”成為所有本地生活平臺的標配服務。今年也不例外。

臨近春節，山姆、盒馬、叮咚買菜、小象超市、奧樂齊等多家平臺相繼宣布“春節不打烊”，并同步調整假期配送費用。

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作為消費者與商家之間連接點的平臺騎手，春節選擇回家還是留下，成為一個關鍵問題。

當騎手們選擇接單，他們的除夕夜會如何度過？收入與休息又該如何保障？

圖源：圖蟲創意

01.

“比平時多掙一個半月工資”

“除夕當天一般會跑到晚上九點，這個時間之后商家基本都會結束營業”。外賣騎手林檎（化名）告訴《消費者報道》記者，結束工作后，他通常會約上同樣留守在廣州的騎手們，到自己的出租屋里一起吃年夜飯，聊天、娛樂。

2019年，在經歷了生意失敗、負債，“嘗試了很多行業仍不知道該干什么”之后，25歲的林檎從河南鄭州來到廣州，成為一名外賣騎手。此后的六個春節，他都選擇留在了這座城市。“留下就是為了賺錢”。

春節期間，熱力縱橫的城市瞬間沉靜下來。街道空曠，大部分商鋪緊鎖，外賣訂單數量也因此驟降。連續兩年在春節跑單的兼職騎手王敏（化名）向記者表示，去年春節前一周，他單日訂單量約在50～60單，從除夕到初五銳減至30單左右。

盡管單量變少，但留守的騎手數量也相應減少許多。與此同時，為了保障運力，各個外賣平臺會紛紛推出激勵和補貼政策，鼓勵騎手留守。

林檎向《消費者報道》記者透露，春節期間，“一單就等于我們平時跑兩到三單左右。”做騎手一年半的胡濤也向記者表示，外賣大戰之前，春節前后一個月是其全年收入最多的月份，“比平時多掙一個半月的工資”。

當前，美團針對留崗騎手推出了跑單活動激勵、天氣補貼、時段補貼和節日津貼等各類現金補助，不同區域留崗騎手可額外獲得5000元至10000元不等的跑單津貼。在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除常規跑單收入外，美團的留崗補貼和活動獎金最高超過一萬元。淘寶閃購方面也表示，今年春節將投入近20億元，提前做好運力儲備，留崗騎士將比平時至少多收入數千元，一線城市可多掙上萬元。

淘寶閃購、美團等平臺紛紛開啟春節邀新活動

2月13日，京東也宣布在春節9天總投入超13億元，通過加班費、過大年紅包、子女團聚補貼等形式，為采銷、快遞、客服、醫生、店員、家政和新加入的全職騎手，提供超國家法定標準的福利補貼和各類保障。

為了多賺錢，很多騎手會選擇留崗到元宵之后，再錯峰回家。

林檎告訴記者，截至2月6日，他所在的小隊已有約40人選擇留崗，占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左右。除了家住廣州周邊的10名騎手，會在除夕、初一短暫返家休息一兩天后再回崗，其余人員基本全程在崗。

“聽說賺錢我就來了。”今年24歲的王賢鳴（化名）成為外賣騎手已兩年半。在他看來，能夠快速掙到錢，是很多人選擇入行外賣騎手的重要原因。

門檻不高，結算快速且多勞多得，讓這份工作幫助許多人度過了人生中的艱難時刻。“無論你過去經歷了什么，哪怕今天你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只要你愿意跑，明天就會有收入，讓你短時間內不會那么焦慮。”

美團騎手的年夜飯。《消費者報道》記者 攝

02.

外賣騎手“跑單上癮”

收入之外，“自由”是騎手春節期間跑單時提及的另一個高頻詞。

據了解，目前美團騎手大致分為眾包和專職。眾包騎手屬于靈活用工，在平臺注冊后便可接單，他們往往更輕易在不同平臺上自由切換。而專送騎手通常由站點招募和管理，有固定工作班次，類似“雇員”。林檎和王賢鳴都是后者。

在春節期間，即便是專送騎手，也會獲得更高的彈性空間。

林檎表示，相較于日常三個班次，平均七、八個小時的工作時長，春節期間只需在崗兩小時即可滿足個人對當天薪資的基礎要求，其余時間可根據個人意愿安排，“有人選擇中午跑單，有人偏好晚上接單，也有人干脆休息一整天。”

而眾包騎手的靈活度更高，在哪個平臺，幾點開工，干多長時間，皆由自己決定。

程季成為兼職外賣騎手剛剛五個月，最初的想法是掙點零花錢。“想接單了就開始跑，不想接單就歇著。”這份副業讓他感覺到自由又自在。

熟練后，程季體驗到了外賣騎手獨有的樂趣，他感覺自己如同游戲里的闖關者。商家出餐慢不慢，什么時段最容易卡餐（出餐慢），從取餐點到目的地有多少條捷徑小路？目的地小區有幾個門？哪個門離目標樓最近。外賣系統有“追單邏輯”，會給外賣員追派同一個方向的訂單，方便順路送餐。外賣員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餐，快速對上述問題進行判斷，克服種種障礙，安全地將餐送到盡可能多的顧客手里。

“干多了甚至有點上癮。”從最初一趟只能“慌慌張張”完成2至3單，到現在不需要地圖導航，他就能在一趟路程中完成7個訂單。如今他幾乎每天都跑2.5至3.5個小時，月收入大約四千元。

區別于外出務工的騎手們需要糾結留下還是回鄉，作為浙江本地外賣騎手的程季（化名），計劃在除夕當天和家人吃完年夜飯后，再出門跑單。理由很簡單，“閑著”以及“喜歡”。

03.

騎手權益被看見并重視

2020年9月，《外賣騎手，困在系統里》一文在網絡爆火，它向大眾揭示了系統算法下騎手的生存困境——他們不得不在被不斷壓縮的配送時間里越跑越快，面臨著交通事故頻發的風險，缺乏基本的社會保障。另外，由于與平臺缺乏對等的談判地位，騎手們普遍難以找到說“不”的渠道。

當時，上述文章迅速成為全網關注熱點，外賣騎手看似自由背后的生存狀態與群體困境被大眾廣泛知曉，平臺算法也陷入爭議。

2021 年初，“六成以上外賣騎手沒有社保”登上網絡熱搜，再次引發社會對外賣騎手等新業態從業者勞動權益的廣泛關注，并再次將外賣平臺推向風口浪尖。

同年7月，人社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維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保障權益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美團在內的10家頭部平臺企業履行用工責任。其中包括：保證依托平臺就業的新業態勞動者的勞動報酬、合理休息、社會保險、勞動安全等權益；不得將“最嚴算法”作為考核要求等。

隨后，美團、餓了么開始啟動新就業形態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試點，自此，平臺投保的商業險和新職傷，兩者構成了騎手遇到工傷的保障。

隨著外賣騎手的“困境”被更多人“看見”，越來越多的騎手在工作中感受到了顧客的體諒與善意，尤其是在春節送餐期間。

在《消費者報道》與騎手們的交流中，問及春節訂單與平時的不同，不少騎手提到平時很少見的打賞紅包在春節非常容易收到。有人“一天光紅包錢就收了100多元”。也有人一天最多時能收到七、八個顧客給的紅包，有騎手表示：“金額與數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紅包之外，多名騎手均提到，春節假期的訂單幾乎每位顧客都會說聲新年快樂。林檎回憶：

“一些顧客在看到騎手接單后，尤其是在春節期間，他們會主動給我們發個信息說，你不用著急，注意安全，我這單你可以慢慢送。”這些都讓他感覺溫暖。

04.

春節加收背后的角色之變

春節期間，平臺加收的配送費用歸屬也是大眾關注的焦點。

2026年，臨近春節，多家線上平臺均宣布春節不打烊，同時調整配送費。叮咚買菜表示，因春節期間運力緊張，臘月二十八日0點至正月初五24點（2025年1月27日0點至2025年2月2日24點）下單，將收取3元春節服務費。盒馬發布通知稱，2025年1月26日0點至2月4日24點（“春節期間”），所有用戶（含X會員）通過盒馬App或盒馬第三方小程序等，線上下單購買盒馬門店的商品，任意金額訂單均收取6元/單運費，具體盒馬門店范圍見備注。

美團表示，自2026年1月22日至2月4日，將根據各地運力供需情況、天氣狀況等因素，在一定幅度內對訂單配送費作動態調整，預計調整幅度在1元到4元之間。山姆方面也表示由于春節運力緊張，2025年1月23日至2025年2月5日期間在現有運費基礎上每訂單加收3元春節運費。

《消費者報道》記者查詢發現，近年來每逢春節，配送費上調與時效調整已成慣例。社交媒體上的主流聲音雖然聚焦于消費者是否能接受溢價，但大家更關注的是，平臺收取的運費溢價能否給到騎手。

2026年在各家平臺的公告中，記者注意到，山姆延續往年做法明確表示，加收的費用將用于補貼堅守崗位的配送員。美團也表示，調整后的配送費用將以天氣獎勵等形式全部補貼給騎手。與此同時，考慮到春節期間的特殊場景問題，美團還將為騎手開啟免責保護，對特定場景實行免責，騎手無須申訴，系統將統一剔除。

不止于春節福利保障，監管要求、社會輿論期待，以及面臨更加激烈的市場競爭，平臺愈發需要一支穩定且服務可靠的騎手隊伍……種種因素作用之下，騎手權益維護力度成為平臺新一輪市場份額之爭的焦點。

2025年那場曠日持久的瘋狂補貼大戰，正是緣起京東率先宣布自2025年3月1日起，為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美團緊隨其后，表示將在全國范圍內為專送及“穩定兼職”騎手繳納社保；餓了么則聲稱早在2023年已在部分城市啟動相關試點。

截至目前，京東全職騎手的規模已突破15萬。淘寶閃購對于穩定跑單且有繳費意愿的騎手，至少補貼50%養老、醫療保險費，騎士隊長、榮譽騎士享100%全額補貼。美團則在2025年11月將養老保險補貼推廣至全國，向全部騎手開放，騎手可根據自身需求，選擇在戶籍地或工作所在地繳納。

平臺的算法治理也在持續優化。2025年8月，美團舉辦騎手算法協商共治開放日，公開騎手配送的算法邏輯，推出防疲勞機制——騎手跑單滿8小時彈窗提醒，滿12小時強制下線。餓了么也表示，平臺還將推進升級防疲勞規則、優化“強制下線”功能，保障勞動者的身心健康。

與此同時，2025年年底，京東、餓了么、美團三家外賣平臺已陸續宣布試點取消騎手超時罰款。平臺通過超時扣分、準時加分等機制逐步替代掉過往直接現金罰款的方式。

隨著效率不再是唯一考核指標，騎手們獲得了更多的權益保障。他們依然穿梭于城市街巷，而他們的角色逐漸從那篇文字中的“系統里的工具人”成為更有尊嚴的勞動者。

有時候，團圓不僅是跨越山海的地理抵達，更是情感上的相互看見與支持。外賣騎手，這群春節的“逆行者”以奔忙守護著城市的體溫，而顧客的一句“注意安全，慢慢送”，平臺多給的一份補貼，社會多投來的一份關注，便是對這個群體最實在的“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