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情詩文】過年

每個人的童年，大概都有一些抹不掉的記憶吧。

小時候，因為家窮，平常吃的是胡豆饃、豌豆饃、玉米面鍋邊轉（玉米面和好后貼在鍋邊上烘好的饃），偶爾吃一頓米飯，也是火米飯（把黃谷蒸熟曬干后碾的米，這種加工法出米率高，米也煮得漲飯)，吃肉更是平日不敢奢望的，能半月吃上一頓，那簡直就是燒高香了。身上穿的是補丁加補丁的破衣褲，腳上除冬天能穿麻窩子（前掌封閉的草鞋）棕皮裹腳外，差不多都打光腳板。一年中最盼望的就是過年了，童幼無知，只知道過年吃得好、有新衣服穿、玩得高興。

那時的農村，再窮，人們的心目中過年總是一件大事。記得有很多人家到了冬至節是要殺年豬的，俗話說“冬至不殺豬，枉在世上住”。殺不起年豬的人家，年前也要買一個豬頭、一個豬尾，炕臘后做年飯，總企望著一年中要有頭有尾。我家就屬于后一類吧。

兒女是父母的心頭肉，即使很窮，也要設法讓兒女們過年時同其他人相比不至于過于寒酸。到了臘月二十左右，父親總要買點布料，請個裁縫，給子女們每人置一套新衣。母親則每晚在昏暗的油燈下，戴著老花鏡，為兒女們每人做上一雙布鞋。

窮人過年有窮人的過法，到臘月半月左右，母親總要磨一鍋豆腐，放到炕芭上炕干。到了臘月二十八，就要泡秈米，二十九晚上蒸發饃、雞兒子饃（菜葉粑）。大年三十，全家會忙個不停，我們小的要幫忙洗菜、掃地，母親忙著做年飯，父親則忙著為已逝的先輩們清理墳墓（父親一輩子至孝）。年飯做好后，父親會帶著我們用條盤端上煮熟的豬頭、豬尾先祭奠先輩后，母親再切好豬頭、豬尾，一家人圍著吃團年飯，雖沒大魚、大雞，但也其樂融融。

吃完年飯，父親會發給我們壓歲錢。壓歲錢隨家中經濟情況而定，多時一毛，少時五分，那時的五分錢，我們已感到不少了，可買五個水果糖呢。不過有一年，臘月二十九，父親背一背簍生姜到始陽賣，準備賣了生姜買肉回家過年，誰知賣生姜的錢讓扒手偷了個精光。那年過年，我們沒吃到肉，也沒有了壓歲錢。

大年初一，我們穿上新衣服，早上吃完湯圓后，一家人就出門去看熱鬧了。上世紀50年代，每年過年，農村都組織有舞龍獅的或跩花燈的文藝隊伍。舞龍獅的隊伍人們會看得眼花繚亂。踐花燈隊伍中花鼻子的詼諧會逗得人們捧腹大笑。我跟著同齡的幾個小朋友，追著花燈隊伍跑了一村又一村，直到下午才回家。

大年初二，母親很早就起床，煮好了面，叫我們吃。大年初二的面非常好吃，母親特炒的臊子，一年就這么一頓。初二開始，我們就會在母親的帶領下，出門給長輩的親戚們拜年了。晚輩給長輩拜年，長輩要發拜年錢，到親戚家還可以吃肉，所以我們還是非常喜歡隨大人一道拜年的，那時我們只知道拜年能有拜年錢。現在看來，新年期間，是親朋相聚難得的機會，是一年中人情禮往的平臺，也是老百姓休養生息的傳統慣例，象征著辭舊迎新，來年業興財旺、平安幸福。

新年期間也不是天天都可以吃肉的。記得初一過后，初五（又叫破五）可吃一頓肉，初七人過年也可吃一頓，然后一直到十五元宵節晚上再吃一頓。當然，如有客人到家不在此例。其余時間往往是煎一點發饃，將年飯時未吃完的和菜熱上就吃了，是既簡單又便捷的。有一次，母親煎的饃，一片一片的，既糯又香，脆爽可口，以前沒吃過。問母親，方知道這叫枕頭饃，是姑媽家送的。姑媽家在天全鄉下，那里糯米多，是用糯米粉做成枕頭樣饃，用毛毛葉或斑竹筍殼包好蒸熟后，放在水缸里泡一段時間，撈起來儲存。吃時，切片煎熱，是老祖宗發明的一種可放置很久的美食。我第一次吃，也是最后一次吃，幾十年后還記憶猶新。

正月十五前還有一件故重要的事就是上墳，家族中所有男性在長輩的帶領下，帶上紙錢、香燭、鞭炮以及豬頭肉、香腸、酒等祭品（家族中也有較富裕的），按家譜所記的先輩墳還存在者墳前，擺放祭品、點燃香燭、焚燒紙錢祭祀。記得小財候跟隨家族中長輩去上墳，各先輩的墳頭不在同一地方。長輩們會帶著我們逐一介紹，讓我們記住。上墳時，還帶有火鍋（老式火鍋，中間有孔柱燒木炭，孔柱外有鍋煮菜)，上完墳后，大家坐在一起，燙所帶的豬頭肉、香腸等吃。素菜則在墳地周圍任意扯些蘿下白菜、蒜苗，大人們喝酒，小孩吃肉，快樂無比。每次上墳，我們這些小字輩是不會缺席的。長大后方理解：每年上墳，既記住了先輩，又凝聚了族人間感情。

過了元宵節后，才算過完大年。元宵節期間，最熱鬧的莫過于放陽燈和搶陽燈。正月十五晚上，到處都是放陽燈的人群。放陽燈的人多，陽燈也多。陽燈的燃料用油錢紙或臘肉片，我也曾偷偷地將裁好的草紙在家中的油缸里浸泡后拿去放陽燈。陽燈升空后，望茫茫夜空，處處繁星飄蕩，美不勝收。若有星星墜落，就是陽燈油盡，人們就會朝著陽燈落地的地方跑去搶陽燈了。搶陽燈時，無論大人小孩都會盡力奔跑，人人都以搶到陽燈為榮，場景十分熱鬧。我有一次搶陽燈時將母親辛辛苦苦做的布鞋跑落，好在第二天按跑的路線找到，少挨了一次打，也少見了母親的一次眼淚。

農村過年還有一個非常愉快的習俗是偷青，搶完陽燈就是偷青的時間了。偷青主要是偷蔬菜，蘿卜、蒜苗、花菜、萵筍、白菜見啥偷啥，習俗既成，被偷者不會謾罵，偷者也偷的心安理得。蒜苗、花菜等比較高檔的蔬菜是被偷的主要對象，偷到后往往多人坐在一起，燙火鍋吃到深夜，小孩們也跟著玩到深夜。

過年期間，我們這些窮孩子也是非常快樂的。過年讓我們忘記了貧窮，萌發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