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熱播劇《歸隊》第一集里，有這么個讓人胃里翻江倒海的鏡頭。
那是在大雪窩子里，抗聯排長“老山東”餓得身子骨都散架了。
好不容易瞅見日軍騎兵留下的一堆馬糞，他跟見了寶貝似的，硬是從那冒著熱氣的糞堆里扒拉出幾顆沒消化的玉米粒，連擦都不擦就塞進嘴里。
不少年輕觀眾看了直皺眉，覺得這是編劇為了騙眼淚故意編的，要么就是為了博出位瞎寫。
可你要是愿意去翻翻那些發黃的戰爭檔案，就會發現，這事兒不光是真的，在那段歷史里，這甚至都排不上號。
因為在那片黑水白山之間，當年的抗聯戰士面對的，是一個根本沒法解的死局。
咱們來盤一盤這筆賬。
同樣是紅軍主力長征后留下的火種，南方八省的游擊隊，當初留了一萬六千多人。
在山里跟敵人周旋了三年，等到下山改編成新四軍的時候，還剩下一萬多號人。
雖說也有犧牲，但這老本算是保住了。
可東北抗聯呢？
最風光的時候，抗聯號稱有11個軍，兵強馬壯的時候有兩萬五到三萬人。
可等到1941年初，這支隊伍被逼得退進蘇聯境內時，你猜還剩多少？
不到一千人。
從三萬跌到幾百，這基本上就是被打光了，連個整建制都沒剩下。
大家都是共產黨領導，都鉆山溝打游擊，憑什么南方的陳毅、項英能扛下來，北方的楊靖宇、趙尚志卻打到了幾乎只剩光桿司令？
有人賴裝備差，有人賴沒外援。
這話是不假，但沒說到點子上。
根本原因在于，這完全是兩種不是一個量級的較量。
先說對手。
南方游擊隊跟誰打？
紅軍主力前腳走，蔣介石的嫡系部隊后腳就追去西北了。
留下來負責“清剿”的，大部分是廣東、湖南那些地方軍閥的雜牌軍，再湊點保安團。
這些雜牌軍頭子心里都有個小算盤。
老蔣的命令，他們是“聽宣不聽調”。
真要是跟游擊隊死磕，把自己那點家底拼光了，以后還拿什么跟南京那位討價還價？
于是乎，南方的“剿匪”經常是雷聲大雨點小。
陳毅在梅嶺被圍的時候，敵人放火燒山。
火滅了，也就是象征性地搜一搜交差。
這要是換成日本鬼子，非得把地皮翻過來三尺不可，那樣陳老總恐怕真就懸了。
反觀抗聯，他們面對的是日本關東軍。
日本人那是把滿蒙地區當成自家命根子看的，跟惡狗護食一樣死死盯著。
到了1941年初，關東軍的總兵力飆升到了64.9萬人。
這還沒完，還得加上一大幫偽滿洲國的軍隊和警察，敵人的總人頭數早就過了一百萬。
這時候的抗聯呢？
哪怕你把那些抗日義勇軍、甚至是只要打鬼子的土匪都算上，滿打滿算也就三萬來人。
三萬對一百萬。
三十個打一個。
更要命的是，這60多萬關東軍是日軍的王牌，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后勤補給充足，根本不是國民黨那些雜牌軍能比的。
不管是鉆深山老林還是在大雪地里耗，日偽的“討伐隊”就像螞蟥一樣，一旦叮上你就絕不松口。
再看看老天爺給的環境。
這一條，甚至比鬼子更狠。
在南方打游擊，山里頭一年四季總能劃拉點吃的。
可在東北，一旦大雪封了山，那是零下40度的冰窖。
這種天氣，斷了糧就是個死。
鬼子心里門兒清，所以他們搞了個缺德帶冒煙的“歸屯并戶”。
把分散住的老百姓全都趕進所謂的“集團部落”里，派兵把守。
老百姓想帶出一把米都比登天還難，一旦被發現，直接要命。
沒了老百姓這潭水，抗聯這條魚就只能在干岸上蹦跶。
楊靖宇將軍犧牲前，好幾天粒米未進。
后來鬼子把他的遺體解剖了，發現胃里頭全是樹皮和棉絮。
這就是抗聯冬天的日子——戰士們餓得連槍栓都拉不開，拿什么跟敵人拼？
《歸隊》那個鏡頭一點沒夸張：18條漢子，餓了三天，全隊就剩一塊干硬的餅子。
除了餓，還有冷。
零下幾十度，愣是不敢生火。
因為在那白茫茫的雪地里，一點點煙火氣，隔著幾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一點著，鬼子立馬就圍上來。
那段著名的“八女投江”往事，起因就是抗聯隊伍實在忍不住生火做飯，結果被漢奸看見了那縷煙，引來了鬼子大隊。
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八名女戰士主動把敵人引開，最后全部壯烈犧牲。
讓人絕望的是，雪地根本藏不住腳印。
一米多深的積雪，你再怎么偽裝，走過必留痕。
鬼子順著腳印追，抗聯戰士想甩都甩不掉。
最后，還得說說“盼頭”。
這是最殺人誅心的一點。
南方游擊隊雖然日子苦，但他們心里清楚，主力紅軍還在，黨中央還在，只要咬牙挺住就有希望。
可抗聯是懸在敵后的一支孤軍。
因為日偽封鎖得太死，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跟中央斷了線，完全是在黑燈瞎火里摸索。
楊靖宇組織了三次“西征”，想打通去陜北的路，結果全折在半道上，部隊損失慘重。
他們的頂頭上司是蘇聯控制的“遠東局”。
蘇聯人只指望抗聯能拖住日本人，至于你怎么打、怎么活，那是兩眼一抹黑，還要受日蘇條約的限制，給不了什么像樣的支援。
打到最后，身邊的戰友越來越少，敵人越來越多，而且根本看不到盡頭。
這種要把人逼瘋的絕望，不是誰都能扛住的。
于是，叛徒就冒出來了。
在抗聯，叛徒比鬼子還要狠毒一百倍。
他們知道密營藏在哪，知道隊伍怎么走，直接給鬼子當“帶路黨”。
楊靖宇的第一軍，最大的損失就是因為主力師長程斌反水造成的。
后來四野的老兵回憶，戰爭年代罵人最難聽的一句話就是：“媽了個巴子，你個叛徒！”
這種恨，是鉆到骨頭縫里的。
熬到1938年底，抗聯只剩下5000多人，折損率超過八成。
這仗，還能硬著頭皮打嗎？
如果繼續死磕，結局明擺著：全軍覆沒，連個種子都留不下。
1939年初冬，在牡丹江那塊地界，幸存的抗聯頭頭們開了一個緊急碰頭會。
周保中咬著牙，提了一個讓人心里流血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建議：
保住火種，越界過江，去蘇聯遠東。
這不是為了逃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將來有一天能殺回來。
最后，大伙兒點頭同意了。
抗聯第一、第二、第三路軍剩下的弟兄，分批撤進了蘇聯。
后來，這支隊伍被改編成了“蘇聯紅軍遠東紅旗軍第88獨立步兵旅”，也就是咱們常說的抗聯教導旅。
這幾百號人，就是東北抗日最后的家底。
他們在蘇聯整訓，期間派出過50多次小分隊回東北偵察、搞破壞。
他們一直在等風起的那一刻。
1945年8月，蘇聯終于對日宣戰。
這支蟄伏多年的隊伍，終于跟著蘇軍的大坦克，浩浩蕩蕩地打回了老家。
這幾百顆火種，后來撒向了那片黑土地，變成了“東北民主聯軍”的一部分。
回頭再看，當年的那次撤退，大概是抗聯歷史上最艱難、也最英明的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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