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南京。
地點是那個氣氛壓抑的軍事委員會高等軍事法庭。
作為那場驚天動地的“西安事變”的主角,張學良站在了審判臺前。
按常理推斷,這會兒應該是一個敗軍之將最落魄、最灰頭土臉的時候。
畢竟在外面的傳言里,這位少帥就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靠老爹張作霖鋪路的“花花公子”,要是離了大煙土和漂亮女人,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可偏偏現場的情況,跟大伙兒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面對臺上坐著的審判官,張學良不但沒有唯唯諾諾,反而腰桿挺得筆直,神情鎮定自若。
問他為什么要扣人,為什么要逼著上面抗日,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一點彎子都不繞。
哪怕明知道接下來等著他的可能是槍斃,他臉上也沒露出一丁點兒慫樣。
當時負責主審的李烈鈞,等這事兒一結束,就在回憶錄里寫下了這么一句感慨:
“學良真是張作霖的種啊!”
這話里有話。
它其實捅破了一層窗戶紙:在那些什么“風流大少”、“民國美男子”、“癮君子”的花哨名頭底下,張學良其實是個被嚴重低估的政治操盤高手。
你要是把他這輩子幾個關鍵的節骨眼兒掰開揉碎了看,就會發現,那種混吃等死的“紈绔子弟”,壓根就布不出這樣的局。
咱們先把日歷翻回到1929年。
那會兒“老帥”張作霖剛被日本人炸沒了,張學良接過了東北軍這個燙手山芋。
在不少人眼里,這就是個沒怎么讀過書的富二代,想要鎮住奉系那幫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油條,簡直是癡人說夢。
特別是那個自詡為“當代諸葛亮”的老臣楊宇霆,壓根就沒正眼瞧過這個毛頭小子。
那張學良是怎么應對的?
他沒哭沒鬧,也沒裝孫子,而是直接亮了底牌——動刀子。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楊宇霆和常蔭槐給辦了。
殺幾個人立威,這在軍閥混戰的年代不算稀奇。
但張學良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人死之后,他算的那筆“賬”。
楊宇霆前腳剛死,張學良后腳就送去了一副挽聯,那詞兒寫得叫一個絕:
“詎同西蜀偏安,總為幼常揮痛淚;凄絕東山零雨,終憐管叔誤流言。”
這兩行字,可以說是搞政治公關的頂級范本。
上聯借用了諸葛亮揮淚斬馬謖的典故。
言外之意是:我心里也難受啊,但我必須得殺你,因為你像馬謖一樣捅了簍子,為了大局,我不得不“揮淚”。
這一手,既把自己擺在了諸葛亮的位置上,又暗戳戳地諷刺楊宇霆雖然自比孔明,其實充其量也就是個馬謖。
下聯又搬出了周公旦誅殺管叔的故事。
管叔是周公的親兄弟,聽信謠言造反才被殺。
這話是在暗示:其實我挺可憐你的,你是被流言蜚語給帶溝里去了。
張作霖雖然是個草莽英雄,但他砸在兒子身上的教育經費可不是白花的。
這后頭藏著的,是一個成熟政治家的手腕和定力。
話雖這么說,那后來怎么就背上了“不抵抗將軍”這么個黑鍋呢?
這就得聊聊1931年,那個把中國命運徹底改寫的九一八之夜。
當時的輿論簡直要把張學良的脊梁骨戳斷了。
報紙上都在傳,日本鬼子都打進沈陽北大營了,這位“少帥”還在北平悠哉游哉,白天揮桿打高爾夫,晚上摟著電影明星胡蝶跳舞。
還有人編了首打油詩滿大街傳:“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冢,哪管東師入沈陽。”
一直到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就是因為張學良貪生怕死,才把東北大好河山拱手讓人。
可要是咱們站在當時張學良的角度,重新復盤一下那個決策瞬間,你會發現事情遠沒那么簡單。
得搞清楚一點,那時候張學良的身份不一樣了。
他不光是奉系的老大,他在南京政府里的頭銜是“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
副司令上面,還頂著個正司令,那就是蔣介石。
當兵的,特別是一個想往中央體系里靠攏的地方軍閥,聽指揮那是第一條鐵律。
就在事變爆發的前兩天,1931年9月16日,蔣介石給張學良發了一封分量極重的電報,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無論日本軍隊此后在東北如何挑釁,我方應不予抵抗,力避沖突。
吾兄萬勿逞一時之憤,置國家民族于不顧。”
這筆賬,張學良當時心里是怎么盤算的?
要是打:那就是公然抗命。
東北軍得單槍匹馬跟日本關東軍硬剛,打贏了也是慘勝,打輸了老窩就沒了,而且還得罪了南京方面,搞不好還得背個“破壞和平”的罪名。
要是不打:這是執行中央的命令。
他在賭一把,賭國際聯盟會插手,賭蔣介石能通過外交路子把這事兒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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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變那年,張學良才三十歲。
他雖然見過血,但面對日本這種國家級別的全面進攻,他確實沒有毛主席那種“論持久戰”的戰略眼光,也缺了點獨立對抗強敵的狠勁兒。
他選擇了聽話。
誰知道,這聽話的代價大到了天上——日本人一口氣吞了東三省。
蔣介石的那封電報,成了套在張學良腦袋上一輩子的緊箍咒。
為了維護中央的面子,或者說是為了維護他和蔣介石之間所謂的“兄弟情分”,他一聲不吭地背起了“不抵抗”的大黑鍋,替蔣介石挨了罵。
這確實是個沒法洗白的戰略大錯,但這更多是因為對局勢判斷失誤和對上級的盲目服從,而絕不僅僅是因為個人怕死。
如果說九一八的“不抵抗”是張學良人生的谷底,那1936年的西安事變,就是他觸底反彈的高光時刻。
這也是最能證明他骨子里“不紈绔”的一次。
眼看著東北丟了,熱河也沒守住,華北眼看也要完蛋,張學良終于琢磨明白了一件事:指望蔣介石那個“攘外必先安內”的套路,中國就沒救了。
于是,他干了一件把天捅破的事兒:兵諫。
把委員長扣在西安,這事兒放在古代那就是謀逆,是要誅九族的。
這協議里,想到了停戰,想到了抗日,想到了蔣介石的地位,甚至還照顧到了南京政府的面子。
唯獨缺了一條:關于張學良自己的安全保障。
別忘了,張學良才是這場大戲的發起人。
要是為了自己那點小九九,或者像個投機倒把的政客那樣算計,他完全可以在談判的時候加一條:“事后不許追究張學良和東北軍將領的責任”,或者干脆要求把自己送到國外去避風頭。
憑他當時手里的槍桿子和蔣介石的小命,加這么一條簡直易如反掌。
可他偏偏沒加。
不光沒給自己留后路,他還非要堅持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
當時周圍的人都勸瘋了,說你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但張學良的腦回路是這樣的:亂子是我惹的,長官的面子是我掃的,為了讓蔣介石以后能體體面面地帶著全國抗日,我必須把這個面子給他圓回來,哪怕拿我自己的自由當抵押。
這是一種什么勁頭?
這絕不是紈绔子弟的任性胡來,這是把國家和民族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去了南京是個什么下場,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上了飛機。
結局大伙兒都知道了,這一關就是半個世紀。
1975年,蔣介石在臺灣撒手人寰。
已經被軟禁了快四十年的張學良,托人送去了一副挽聯。
這副挽聯,跟他當年送給楊宇霆的那副一樣,再次讓世人驚掉了下巴:
“關懷之殷,猶如骨肉;政見之爭,猶如仇讎。”
短短十六個字,把這兩個人糾纏了半個世紀的恩恩怨怨說得透透的。
是親如兄弟,也是勢不兩立的仇人。
私下的交情和公事的立場,分得清清楚楚。
回頭再看張學良這輩子,年紀輕輕就帶兵剿匪,二十出頭在直奉大戰里露臉,二十四歲平定郭松齡叛亂,在槍林彈雨里滾過,在權力的頂峰站過,也在只有四堵墻的軟禁室里熬白了頭。
一個肩膀扛得住事,心里沉得住氣,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怎么能簡簡單單用“紈绔子弟”四個字就給打發了呢?
他犯過錯,而且是誤國的大錯。
但在民族大義的生死關頭,他把自己當成了祭品,硬生生地把歷史的車輪給扳了過來。
就像李烈鈞說的那樣,他確實是張作霖的兒子。
只不過,相比那個草莽出身的老爹,他身上多了一份帶著悲劇色彩的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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