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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2月13日-15日,在德國舉行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包括馬克龍、斯塔默、默茨等人在內的主要歐洲領導人紛紛釋放出強化戰略自主的信號,德國甚至提出提高國防開支、探討歐洲核保護傘等“激進”舉措。
然而,在IPP研究員郭海看來,盡管歐盟已經成為烏克蘭軍事援助的最主要來源,但受制于缺乏統一的軍事指揮、武器系統繁雜等因素,歐洲至今都難以形成有效軍事力量。事實上,歐洲各國的言辭與行動仍存在顯著落差,對俄羅斯的態度仍舊保持克制。此外,公眾不愿卷入沖突、對俄開戰高風險、深層精神危機與免責心理,亦成為歐洲統一行動的主要制約。對歐洲而言,想要成為一股真正的地緣政治力量,主動行動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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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執行院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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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安全會主會場。圖源:MSC/Boettccher
2026年2月13日至15日,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舉行。超過60位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約百位外交部長和國防部長以及來自120個國家的千多人出席本次會議。在俄烏戰爭以及美歐跨大西洋關系受到考驗的大背景下,出席本次會議的歐洲各國領導人分別就烏克蘭戰爭表達并交流各自立場。
自2022年2月22以來,俄烏戰爭已持續四年之久。雙方傷亡總數超過兩百萬。巨大的破壞規模凸顯了局勢的緊迫性。對于歐洲領導人而言,一個關鍵的問題是:在特朗普政府顯著減少對安全承諾與投入的情況下,歐洲能否作為一個地緣政治力量采取行動?
雖然自2025年6月以來,歐盟已取代美國,成為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的主要來源,歐洲仍然沒有組織任何針對俄羅斯的直接軍事干預。歐洲在集體安全問題上行動遲緩,其制度性根源顯而易見。
歐盟缺乏統一的軍事指揮結構,防務體系高度碎片化。歐盟現役大約有178種不同的武器系統,而美國約為30種。歐盟2017年的一份文件指出,歐洲擁有20種戰斗機(美國為6種)、29種護衛艦(美國為4種)、17種主戰坦克(美國只有1種)。正如一篇歐盟政策分析報告略帶諷刺地指出:“歐洲的直升機生產商數量,甚至多于有能力采購它們的政府數量。”
歐盟常以多樣性自豪,然而在戰場上,多樣性往往意味著重復建設、互操作性不足、后勤效率低下等結構性弱點。武器平臺的高度繁雜意味著,即便歐盟在政治上具備建立統一軍隊的意愿,其仍將面臨巨大的技術、產業以及政治經濟層面的障礙。統一采購標準、整合分散的指揮系統與軍工產業、克服根深蒂固的國家利益,往往需要數十年之功。只要美國仍在北約框架內充當可信的安全保障者,歐洲國家就很難有足夠動力去建立一個更為統一的歐盟軍事體系。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下美國對歐洲安全事務承諾的顯著收縮,終于為歐洲敲響了警鐘。多年來,歐洲在戰略上處于某種“腦死亡”狀態。但如今,歐洲領導人似乎終于意識到,歐洲在地緣政治上已沉睡太久了。若要維護集體安全、保有戰略自主,歐洲必須在為時未晚之前,針對俄烏沖突采取更加大膽的行動。
這種重新覺醒的緊迫感,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得到了充分體現。這里,尤以法國總統馬克龍、英國首相斯塔默以及德國總理默茨的發言最為突出。
馬克龍用流利的英語發表了長達30分鐘的演講,語氣格外迫切:“歐洲必須學會成為一個地緣政治力量。”他的愿景顯然超越了傳統的法德雙邊框架。“我們必須在制度設計上作為歐洲來思考和行動……我們必須在歐洲尺度上進行思考。”馬克龍的核心信息十分明確:歐洲的安全戰略必須走向制度化。
斯塔默將歐洲稱為一個“沉睡的巨人”。他還指出,歐洲“必須建設硬實力,因為在這個時代,硬實力就是通行的貨幣”。斯塔默對防務能力與威懾力量的強調,反映出歐洲人正在形成的共識:價值觀本身并不足以捍衛自身,而必須具備與之相匹配的實力,才能得以支撐。
默茨的發言更具顛覆性。他直言,“美國的領導地位主張已受到挑戰,甚至可能已經喪失”,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也“已不再以原有形式存在”。他宣布,德國將把國防開支目標提高至GDP的5%。同時,他還透露,已與法國總統馬克龍討論建立“歐洲核保護傘”的可能性——這一構想在幾年前的柏林幾乎是不可想象的。而且,默茨還在意識形態層面與美國劃清界限。他表示:“MAGA運動的文化戰爭不是我們的文化戰爭……言論自由在我們這里是有邊界的。我們不相信關稅和保護主義,而相信自由貿易。我們支持氣候協議和世界衛生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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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總理默茨、法國總統馬克龍和英國首相斯塔默在2026年2月13日于德國慕尼黑舉行的慕尼黑安全會議(MSC)開幕時合影留念。圖:路透社
同樣引人注目的是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的發言。魯比奧將跨大西洋關系置于“西方文明”的敘事下,在相當程度上重新贏得了歐洲聽眾的共鳴。魯比奧沒有像萬斯在去年的會議上那樣居高臨下地向歐洲人“講課”,也沒有將歐洲戰略遲疑簡單歸咎于布魯塞爾的官僚體制,而是指出了歐洲正在經歷一場“精神危機”。
魯比奧將美國稱為“歐洲之子”,強調雙方在文化、制度以及基督教信仰上的共同紐帶:“我們在精神上相連,在文化上相通。”他還將特朗普過去對歐洲的批評,重新詮釋為一種家庭式、兄弟式的關懷:“歸根結底,我們的命運始終與你們交織在一起……我們深切關心你們的未來,也關心我們的未來。”
在魯比奧看來,歐洲的問題并不主要源于經濟停滯或制度缺陷,而是一場更深層的精神危機:歐洲“被負罪感與羞恥感所束縛”,將自身的自信、陽剛之氣與意志力拱手讓渡給左翼和“覺醒主義”意識形態。這一判斷在他隨后的一段講話中得到了強有力的表達:
“我們所想要的盟友,不應因恐懼而陷入癱瘓。我們唯一的恐懼,是擔心無法為我們的子孫留下一個更自豪、更強大、更富裕的國家;我們需要的盟友,能捍衛人民、維護利益、保有塑造自身命運之行動自由的,而不會為了運營全球福利國家、為所謂的歷史罪責贖罪;不會讓自身力量被外包、被約束或從屬于其無法掌控的體系;不依賴他人滿足國家生存關鍵需求;不會假裝我們的生活方式不過是眾多選擇之一、并在行動前還要向他人請求許可。”
很大程度上,魯比奧的演說,重新界定了跨大西洋聯盟的戰略敘事。歐洲在烏克蘭戰爭中的被動,并非僅僅源于制度或能力不足,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文明性自我否定。魯比奧描繪了一幅西方文明衰落的圖景:因為過度包容、對人性過分天真、在自我防衛上日益松懈,歐洲在逐漸失去活力。
然而,這種敘事是否能喚醒歐洲這頭“沉睡的巨人”,仍是未知數。從迄今為止歐洲在烏克蘭戰爭中的實際行動來看,歐洲國家充其量只是謹慎應對,甚至可以說仍然在戰略上猶疑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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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務卿魯比奧于2026年2月14日星期六在德國慕尼黑舉行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講話。圖:路透社
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斯塔默宣布,英國將部署航母打擊群至北大西洋和“高北地區”(北極地區)。但他并未具體說明將對俄羅斯軍隊采取何種直接行動。馬克龍的立場同樣相對克制。盡管有俄羅斯情報來源聲稱法國已承諾提供100架“陣風”戰機,并授權私人軍事公司協助烏克蘭,但法國武裝力量對俄烏沖突的直接參與度仍然有限。默茨提出大幅提高國防開支并探討加入法國主導的歐洲核保護傘,姿態顯得雄心勃勃,頗為進取。然而,德國的防務戰略總體上仍然以防御性為主,而非主動干預。
各國政府言辭與行動之間的落差表明,歐洲仍未全面覺醒,而依然處于謹慎調整階段。一方面,歐洲國家確實在推動更高程度的戰略協同,并在實質性地提高軍費投入;但另一方面,他們依然在避免與俄羅斯發生正面沖突。
除了缺乏統一的軍事指揮結構之外,至少還有三個因素制約著歐洲各國政府在對俄問題上采取更統一的行動。
首先,公眾意愿。盡管許多歐洲民眾認為與俄羅斯發生戰爭的風險正在上升,也支持加大對烏克蘭的援助力度,但他們顯然不愿意親自卷入軍事沖突。2025年12月,法國民調機構Cluster 17所做的一項調查顯示,超過三分之二的歐洲人懷疑本國是否有能力在軍事上抵御俄羅斯的進攻。在原則上支持烏克蘭是一碼事,而在現實中為此承擔生命風險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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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uster 17于2025年12月進行的民意調查顯示,在歐洲九個國家民眾中,69%的受訪者表示,他們的國家“完全沒有”或“不太有能力”抵御俄羅斯的攻擊。
其次,從戰略角度看,在缺乏美國支持的情況下,與俄羅斯直接開戰風險極高;相比之下,在烏克蘭東部領土上妥協所帶來的成本更低,回報更有吸引力。事實上,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一個秘而不宣卻始終存在的問題正是:歐洲究竟是否愿意為烏克蘭東部地區提供實質性的安全承諾。歐洲領導人一再強調保護烏克蘭的主權,但從未明確提及維護其領土完整。
最后,歐洲地緣政治被動的背后,埋藏著一場更為深層的精神危機。歐洲并不缺少表達團結的演講與會議,但在這些話語的背后,卻隱含著兩種未曾言明的免責心理:其一,期待他人來承擔安全責任;其二,以“民主”和“團結”作為借口,不斷推遲行動,以免承擔責任。對于歐洲集體安全而言,“各國間戰略協調”與其說是的政治前提,不如說是一種人為阻礙。在這一點上,魯比奧對歐洲人的批評一語中的。
馬克龍所言不虛,歐洲必須學會“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地緣政治力量”。但歐洲人似乎仍在等待——等待公眾輿論的轉向,等待制度層面的整合,等待外在條件的具足。
然而,歷史從不會按既定劇本上演。如果歐洲真心希望保護自身安全,那么它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會議、演講和意見統一,而是如魯比奧所說的那樣:無需請求他人許可,立即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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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周浩鍇
校對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本文作者
郭海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執行院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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