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在天山腳下走。路是灰白色的帶子,飄飄忽忽地,伸向怎么也望不到頭的遠處。左手邊是地,一眼望過去的黃,黃到發枯,發脆,像是被遠古的太陽曬透了骨髓,再榨不出一丁點水汽。一叢草也沒有,一塊苔也不長,只有大大小小的礫石,被億萬年的風磨得圓溜溜的,呆呆地鋪到天邊,和那低垂的、同樣蒼黃的天,模糊了界限。右手邊卻是山,是天山的支脈,莽莽的,從平地陡然拔起,披著終年不化的雪。那雪真白啊,白得凜冽,白得肅穆,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一種鈍而堅硬的銀光,像巨神遺落的鎧甲。
我就夾在這黃與白,地裂與天冰之間,慢慢地走。發動機低吼著,聲音被無邊的寂靜吸了去,顯得空洞而孤單。歸鄉,心里頭念著這兩個字,舌尖卻嘗不出半點溫暖的滋味。路自然是長的,長得讓人心慌,仿佛怎么趕,那目的地總在看不見的前方挪移。但這長,又不單是里程計上的數字。更是一種“慢”,一種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的、黏稠的慢。我知道為何慢了。因為路的盡頭,是烏魯木齊,是那片落在北寒之地,夜里會亮起萬斛明珠的城。
萬家燈火,好熱鬧的詞。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片浩瀚的、溫暖的、屬于人間的光海里,沒有哪一盞,是在等我的。沒有一扇窗后的溫言笑語,是為我預留的。我的“鄉”,仿佛只是地圖上一個熟悉的名字,一段記憶里褪了色的街景。它盛大輝煌的此刻,與我無關。這樣一想,腳下這無盡的長路,倒像是一種仁慈的拖延了。拖延著抵達那個燈火通明卻又無比陌生的“故鄉”,拖延著去印證那一份確鑿的、無枝可依的清醒。
車轉過一個彎。后視鏡里,那蒼黃的大地與銀白的雪山,正緩緩地、不容分說地融為一體,成為一片混沌而磅礴的背景。前路依然灰白,依然漫長。我忽然覺得,我或許不是在走向一座城,而是在告別一片荒原。這片天地,這極致的枯寂與極致的寒冷,它們不說話,卻仿佛比任何溫言軟語都更懂得我。歸鄉路且長且慢,那就慢些吧。至少在這路上,我還能與自己那份干凈的、無燈的鄉愁,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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