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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舊時代(1913年出生)出生、成長的女性,我母親生活顛沛流離、也沒有獲得過好的教育,所以導致我母親在認知上存在很大的缺陷,甚至在某些方面有“愚昧無知”的特點:比如,“看病不信醫生信鬼神”、“家中長孫最大”......等等。
【愚昧無知埋禍根 生病不去看醫生】
這段時期,母親對耶穌的信仰越來越強烈了,大姐出嫁后,家里三個人小毛小病不斷,幾乎輪番生病,而母親讓教堂的牧師,小姐妹做做禱告,慢慢又好了。所以母親越來越相信耶穌的神力了,至于合作社,勞動只能三日打魚、四日曬網了,合作社本來人多,領導也聽之任之。
有兩件事,對我一生影響很深。不知什么原因,那個夏天,我頭上生了好幾個痦子,弄得我痛苦不堪,母親就為我做禱告。有一天她拉了我去一個理發師那里,我說:“媽,你帶我來這里干什么呀?”她嚴肅地對我說:“早上我禱告了上帝,耶穌告誡我,到這里來讓師傅把你頭上的膿擠出來,毛病就好了!”
我不讓理發師弄,母親緊緊抱住我,那理發師也許早就默契,將剃刀在燭火上燒了一下,就“嚓嚓嚓”將我頭上的幾個膿包全挑開,擠出膿,我大哭大鬧,無奈,五六歲的我,怎么也掙不脫母親的懷抱,那理發師在我頭上灑了香灰止血。
母親見我鬧不動了,就牽了我的手,到街上破天荒地為我買了一根雪糕,我破涕為笑,不料,沒幾天,我頭上的癤就結疤了,只是至今還有疤,顯示著理發師的工作。為此母親更相信耶穌能救世人的道理了。
大概是我五六歲那年,我開始是感冒了,低熱,母親又發揮自己放痧的“醫技”,給我刮痧,我拼命吵不讓刮,但母親壓住我仍刮,不僅如此,又讓我睡在床上,用棉被裹在身上讓發汗以治,自己呢,跪在床口,連續不斷禱告,祈求上帝救我,結果到第三天,熱度不僅不退反而升了,我已昏昏沉沉,混身出虛汗,一點氣力也沒有,母親還是禱告,不行,想到讓教堂的牧師來祈禱也許會更有效。就對我姐姐說:“小妹,快去教堂請牧師來,救救弟弟!”
姐姐飛快向北而去,不一會,請來了教堂二個女青年,一個姓穆、一個姓林,穆小姐說:“姚家姆媽,牧師出去了,我們二個來禱告吧!”母親口上說:“也好!也好!”心里想:“我對教堂作出過貢獻,你卻派兩個小姑娘來!”三個人磕下,姐也被母親拖了磕下,禱告了大約七八分鐘,一聲“阿門”四個人站起來,姓穆的小姐摸摸我的頭,說:“姚家姆媽,我禱告時,見到上帝耶穌基督了,耶和華說:‘小弟弟生病我知道了,可是為了快點痊癒,醫院還是要去的!’姚家姆媽,我們陪你送小弟弟去醫院吧!”
母親背了我奔走一段就氣喘吁吁,穆小姐是個麻利的姑娘,接過來背了我奔走一段小跑步直奔醫院。到醫院,醫生馬上急診檢查,一會兒醫生從急診室出來,嚴肅地問:“誰是小男孩的家屬?”我母親說:“我是。”那醫生說:“孩子燒得這么厲害,腦膜炎早就應該送醫院了,再遲半天,華佗也無回天之力了!”
姐姐打圓場:“媽媽信耶穌,耶穌會救弟弟!”醫生閉著嘴巴從鼻腔里哼了一聲、一臉鄙夷。
我在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看了一眼穆小姐和林小姐,感到她們像天仙一樣美,更因為她們是救我的天使吧!
我幼小的心靈中至今還記得這兩位嘉興來的教堂工作人員,幸好她們有文化,用機智的語言使母親不再執迷不悟下去,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腦子,如果不早點送醫,也許我去見了上帝,或者僥幸活著也是星星的孩子一樣的人,可怕嗎?
母親接受了這次教訓,從此,我們姐弟倆生了病,她會及時去醫院治療,而對于自己的病卻還是固執己見,相信耶穌,靠禱告祈求身體好起來,殊不知一是沒有真病(絕癥)二是年紀不大體質好,所以她摒過了一次又一次疾病的襲擊。
上了年紀,母親的肝不舒服,有一次痛得厲害,才去看門診,好了一點,又不看病不吃藥了,靠禱告摒著。
人說“三分毛病七分精神”,有病只要不是病入膏肓了,精神支柱確實起作用的。她有點不舒服了,就讓我去買治肝的藥,有一次一個熟悉的醫生指導我去買一種新藥(名字忘了),母親吃了后,就對我說:“吃了真舒服!”后來不舒服就讓我去買這種藥,即使嚴重了,我和姐姐讓她住院,她堅決不干(她沒有勞保),說:“我不浪費你們的錢!”
我說:“媽,這算什么浪費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世間一切事物中,身體好是最重要的!”
她總是說:“媽好著,媽倒不了!”
有一段時間,媽病病怏怏的,在上海教書的姐姐就說:“媽,你到上海住一段時間,散散心,不要在這里忙這忙那,身體會好一點。”
多次勸說,母親真的去了,可才去了幾天,她就吵著要回家了,她說:“住上海樓上,腳不著地,不接地氣,人好著也要生病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兩個小孫子!心心念念他們怎么樣了呢!”
一個星期不到就回到南匯,母親晚年,身體不好,仍不肯住院治療,一天到晚禱告,直到大限到了,才進了醫院,那也是我們姐弟板了面孔,硬把她弄到醫院的……再回到我那次急病之后的情況吧。
那個時期,母親相信耶穌,不僅每星期做禮拜必去,而且還參加了唱詩班,母親好嗓音天成,姐姐也秉承了母親好嗓音的天賦,所以唱詩班里只要有了母親和姐姐就生氣勃勃了。
可惜的是,母親“一字不識”,姐姐呢,因為家貧,加上家里有幾畝地,忙……所以母親沒讓姐姐去上學,姐姐看見同齡的孩子都背了書包去上學了,羨慕得不得了。多次對母親講也要去讀書,母親總是對姐姐說:“媽忙,還要靠你帶弟弟,過幾年弟弟大了,媽一定讓你去上學。”
后來政府工作人員看見姐十二、三歲了還沒上學,就批評母親,即使家庭經濟困難,學校可以發助學金的,母親仍未松口,政府工作人員知道母親信耶穌,就找到教堂,正巧又碰到穆小姐,穆小姐笑笑,一口答應做工作,就對母親說:“姚家姆媽呀,你們母女唱圣詩太好了,大家都稱贊的,可你不識字,你女兒沒上學也不識字,學圣經歌就困難多了,一旦上了學,唱詩經更勝任了!”
我母親對教堂祝職人員的話是百依百順的,因為她認為她們秉承了上帝耶穌的意思,所以當下一次政府人員找她時,她搶先說:“領導,國家大力發展教育事業,每個小孩都應讀書,將來好為國家多作貢獻!”
政府人員笑了。于是十三歲的姐姐一上學就進了三年級,好在姐姐刻苦也聰明,用了半年時間跟了上去,又用二年時間讀完了小學,進入初中,功課一直在學校前三名,初中畢業被包送到上海交大附中的市重點了,高中畢業又考取了上海名牌大學復旦大學哲學系。
【追憶我的姐姐】一位復旦大學畢業生的78年的風風雨雨,命運多舛出生浦東南匯大團
1951年,我家搬到南匯縣城,在姐姐去上海上高中之前,母親每個禮拜天總是帶了我們姐弟來回走24公里,走到大團北首耶穌堂做禱告,姐姐在唱詩班唱圣經歌,我呢,有幾次圣誕節扮演年幼時的耶穌。
【父親猝死 天塌了】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1962年的一天,父親由于長期做碼頭工人勞累辛苦,突然猝死。
半夜有人來敲我家的門,來人是父親單位的工會干部,他告訴母親,說你丈夫生了重病,正在醫院里,明天一早請你去上海。
母親一聽頓時慌了,手腳顫抖起來,我和姐姐抱住母親:“媽,爸不要緊的。”第二天母親去了,第三天卻接回來一具棺槨。
一家人呼天搶地,讓父親去大團原來買的土地上去安息了(生產隊開恩)。那時,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國家人民都處在很困難的時期。
59歲父親的死,對母親、對我們一家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當頭棒喝。年紀輕輕的父親,一輩子在碼頭上從事搬運工、是個靠體力吃飯的普通人,卻最終死在了心肌梗塞上(從不抽煙、不喝酒)。
那年,我正讀初二,姐姐讀高中。母親受到第二次重大打擊后精神幾近崩潰,幾天幾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這可急壞了我們姐弟倆,我們拉著母親的手,呼她喊她,她只是怔怔地望望我們,一言不發,后來干脆不理我們,閉了眼睛。
第三天,我姐姐尖聲厲叫,大喊:“媽,你怎么這樣了!你還有我們!我不去念書了,我打工去,養活你,讓弟弟念書去!”
母親被姐姐的話驚醒了,吶吶地說:“女兒,兒子,媽……要吃粥!”
姐姐忙將粥去溫了,一勺勺喂給母親吃。也許母親想到還有兩個孩子在念書,需要自己,自己決不能倒下去!她吃了一點粥,頑強地站了起來,本來呢,母親多毛多病,早已脫離了生產隊,當了全職母親,現在,她自己感到必須打工去,讓二個子女把學業完成!決不能讓女兒半途而廢!
【艱難將子女拉扯大】
母親不愧是中華民族偉大的女性,她說:“女兒兒子,你們念書去!媽一定會讓你們大學畢業為止!媽這老骨頭鍛煉過,吃苦慣了的!”
姐姐淚汪汪地回到學校,后來考上大學,我初中畢業后考上中專,國家發我們助學金,母親一直撐我們到我們工作為止,那一段時期,幾年中,母親讓街道介紹工作,打零工、再苦再累也干。
比如去街上搬垃圾、去醫院洗藥瓶、為建筑工地敲三和土、搬磚頭……母親接到一樁最輕松的生活是讓她看護一條馬路上新種的樹苗3個月,看上去輕松,實際上卻是“輕夭重生活”(土語),因為母親必須一早到那一條馬路上來回走,防止被人弄壞,晚上又得天黑才能回家,母親沒辦法,一清早燒了中飯和晚飯,中飯她在工地吃,晚飯是我回家吃的,三個月下來,母親被弄得疲累不堪。
反正,母親從不挑剔,有工作就去做了。為了我們兩個子女不至于輟學,為的是能有勉強溫飽。
后來,有小姐妹對母親說:“你這樣打工又苦錢又不多,還是做點小生意吧!”母親聽了她的話,通過朋友去海邊收網腳,揀出來象點樣的小蝦小魚到市場上賣,可好景不長,那時不是割資本主義尾巴嘛,母親幾次被沒收,就此作罷,后來母親學同樣的辦法,去買了點菱角,在鍋里燒了出去賣,又幾次被沒收,拆斷秤……實在沒辦法,只得又去哀求街道介紹一點生活……堅持著,奮斗著,直到我們姐弟工作之后,還不想停下來,忙這忙那。
那個時候,食品特別緊張,都計劃供應,發票子,母親屬于家庭婦女,每月糧食24斤,我是初中生30斤,肉、油糖每人每月2兩,怎么吃?塞牙縫罷了。油水少,自然胃口大,何況十六、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期,這么點東西,怎么夠吃?
母親想出辦法,在自家三間矮房子邊種了好幾棵南瓜,下面插上幾根木條,牽引南瓜藤爬到房頂,及時施肥澆水,南瓜是一種不挑剔的植物,只要有一杯土,一點水一點陽光,它就會蓬勃生長,爬到屋頂的藤蔓,受陽光雨露的滋潤,長得特別好,到秋就會生就一個個大南瓜,長長的,頭大中間小,底部略大,幾十個南瓜,都是我家少糧缺糧充饑的好東西;
可我家房子是1957年買的人家不用的破舊雜用間,本想積蓄一些錢落地大修,不料父親逝世,計劃打破,為了活命,種南瓜,要上屋頂摘瓜,本來就稀稀拉拉小瓦,又經過百年風雨侵蝕,有點酥了,人踩上去,“格幾”直響,瓦片碎裂,母親又不放心我上屋,自己親自上去,每次總要踩碎一點瓦,于是,屋外大雨,屋內小雨,到處放了盆、罐、桶接水。
有時,母親會從外面討來幾張瓦,去補上去,也總是無濟于事,那時每天放學回家,掀開鍋蓋,見是南瓜粥,或山芋飯,或紅蘿卜飯,總是皺起眉頭,胃口一下子大減。那時候的人少油膩,胃腸枯枯的,現在的人大腹便便,男人高血壓高血脂,女人為了骨感美,把這些東西當作寶,真是天壤之別。
母親見我的神態,一聲嘆息,心想:兒子正是長身體的時期吶,需要營養呀!母親主動盛飯,將下面的米飯或麥屑飯盛給我,自己盛南瓜山芋、紅蘿卜,只帶幾十粒簡直數得清的飯自己吃,我心情不安, 要將米多的飯撥一點母親吃,母親總是擋住了,說:“兒呀,媽這幾天胃不舒服,醫生說吃南瓜對胃好!”
吹牛皮不打草稿,又:難道一年四季胃不好嗎?我的心在流淚,心中暗暗起誓,等我工作了,一定要好好對待母親,讓她天天吃魚吃肉吃葷的!每逢春節,國家增發一點肉票、魚票、豆制品票,母親燒了之后,總是塞到我和姐姐的碗里,自己用湯淘了吃下去,還裝出津津有味的樣子,對我們笑,我記憶猶新。
【買廉價槽頭肉】
有一次母親的一個閨蜜告訴她,南門肉莊隔天有槽頭肉即豬頭頸上的肉,有淋巴的,一張2兩的票子可以買一斤,但要很早很早去排隊,母親半夜悄悄起來,從10點鐘排隊排到早上5點半,二兩票子買到了二斤肉,回來時,我還在睡覺,她也不吭聲。
晚上,我下課回來,只見桌子上放了一大碗紅燒肉“真香!”我一進門就喊。母親說:“我的兒,苦呀,從來沒暢開肚皮吃過紅燒肉,今天媽讓你盡量地吃。”
我呢,也許是從來沒吃到過這么多這么香的紅燒肉,一盆紅燒肉被我風卷殘云吃光了,母親笑了:“好吃嗎?兒子!”
“好吃!只是這肉里怎么有一個個圓子,沙沙的!”后來才知道,那是淋巴結,現在的人是肯定扔掉的!
母親的天性是善良、真誠、吃苦,寧可苦自己,決不讓別人有半點委屈,信耶穌后,這善良變本加厲了,對自己苛刻,對別人甚至一面之交的人也格外大方。
也是1962年,一天傍晚,我母親在大團時認識的董村的一個信耶穌的閨蜜的丈夫,曾經見過一面的,這個四十開外的大漢帶了兩個男子敲我家門。
聊開了,母親才想起他是張女工的丈夫,那漢子說:晚了,沒公交車了,想在你家睡一晚,明天一早走。母親出于客氣問:“你們晚飯吃了沒有?”那人說:“還沒哩,很餓了,能不能隨便燒一點我們吃。”
那天是28號,月底家中還有二斤多一點面粉,那是留著最后幾天吃的。母親聽見他這樣說,轉身去灶間燒青菜面疙瘩(將面粉調水后成糊,用筷子挑起放入沸水中燒成),給他每人盛一碗,他們吃完后說:“沒吃飽,再燒一點吧!”母親就將甏底所有面粉倒出來,又為他們燒了三碗。
當時,我想,南匯到大團董村10公里路,走走也只要2個小時,何必要住到我們家里呢!是呀,那時農村更窮更苦,能吃到一頓是一頓,可這一下子,我們兩個人卻必須整整三天吃南瓜、山芋、紅蘿卜了。
母親沒辦法,只好厚著臉皮到左鄰右舍去借了一點米和面粉,換到下個月1號去購糧食。
那個時候,母親除了打零工外,每逢夏收和秋收,她總要去鄉村撿農民落下的麥穗、谷穗或豆粒,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撿,老天不負苦心人,每個季節起早摸黑,總會撿到十斤,甚至更多一些的穗尖,也許那時的農民大多比較純樸,看到一個城里人來拾東西,大多數不會趕,即使趕也只是吆喝幾聲就走了。
母親將麥子揀干凈,曬干后,就到碾米的地方,碾成粉,炒熟了加上糖精,讓我和姐姐帶到學校去,吃著母親千辛萬苦做成的粉,心里總是感動不已。
六十年代末,我和姐姐工作了,家里條件好一些了,母親卻繼續對自己苛刻,省下一點錢,專門做善事,街上有乞丐,母親看見了,總會給他們吃食。
有一次,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乞丐,卷縮著依在街邊墻上,母親見到了,馬上把他扶到家里,給他吃東西,又拿出感冒藥,讓他吃下去,又給他放痧,讓他在我家搭小灶偏間里休息了二天;
又有一次,母親在街上看到一個有點癡呆的流浪女子,就拉了她回家,盛了米飯,還給她兩塊紅燒肉及青菜吃,這女子吃了以后,癡癡地對母親笑,母親不嫌她臟,身上臭,看見她頭發亂蓬長長的,就認真地給她剪發,還給她洗臉,又給了她糕點,才讓她自己回家去。
一碰到走失的老人,母親會拉了他們到派出所,讓民警及時找到他們的家人……母親做善事終于被街道干部知道了,一次年終評好居民,街道干部找我母親談話,問:“你多年來做好事,怎么會有這么好的思想?”我母親說:“因為我信耶穌,耶穌說神愛世人,人與人之間要互相幫助。”
“那么難道黨的干部教育你,不受影響嗎?”
“我只是因為信耶穌的原因。”街道干部聽母親這樣堅持,一聲嘆息,評先進沒了下文。
母親刻苦還表現在她對新事物的追求上,和我們談話時,會冷不防地講出新潮詞語,有時教育二個孫子時也會講一些新流行的詞匯。
她沒上過學,到年紀一大把了,卻忽然說要學寫字,我說:“母親呀,你要學文化,兒子支持你!”
我就從新華書店買來一種小學生識字的方塊,上面畫著圖,標著字,經過苦練,母親識了幾百個字,報紙也勉強能看,后來我姐姐來信她基本能看懂,也能簡單地寫幾句回信,特別是她識了一些字,還看起了耶穌的教義《圣經》,與人為善,真誠待人的意志更堅定不移了。
七十年代,除十只樣板戲,西哈努克親王的新聞片外,我國稀有文娛活動,文學作品也是鳳毛鱗角。所以,當朝鮮苦情片《賣花姑娘》在惠南鎮東方電影院(剛拆掉)放映時,因為是講人性的東西,盛況空前,萬人空巷,人們紛紛來看,甚至看幾遍也不厭,那時候的自行車每家每戶有幾輛,如同現在的小汽車一樣,所以人們都騎了自行車,附近幾個鄉的人也爭相前來,因此,原來看管自行車的人員不夠了,鎮里就讓我母親也去管理。
這下子母親學習到的一點文化起作用,白天大家一起看護管理,晚上和一個會寫字的老人寫牌子,做記號,常常弄到深更半夜,我對母親說:“媽,你這樣天天磨夜作(開夜車)身體會弄垮的,我們家現在生活好轉了,不用你象過去那樣拼了老命干了!”
母親說:“那幾個老人大多不會寫字,我不寫,怎么辦?能者多勞。”
【自行車被“偷”的風波】
這里有一件事進一步說明了母親的善良、真誠和愛世人的性格。鹽倉鄉有一個好吃懶做的年輕人,看見幾個老人文化不高在管理自行車,就生出了一個邪念,準備偷一輛,他就學一些偵探上寫的反派的伎倆,借了一輛新的自行車,早早地趁停車人很少時,來停車,又和老人們聊天,使老人們對他有了印象。
幾天后,他就又來停車,散場時,趁老人們手忙腳亂時,讓別人騎走了這輛車子,然后,他走過去拿車,發現車沒了,就拿出牌子,大呼大叫說:“我的車被別人騎走了!你們怎么管理的!我可是攢了兩年的錢才買這輛新車的!”
這個年輕人可會演戲,也有可能在家里鏡子前排演過多次了,所以熟練了,或者有演戲的天賦,如果去考上戲中戲也許會考中呢。
講著講著還流出了眼淚,又說:“我前兩天也來停過車,你們都看見過的,一輛新車,九九成新的新車。”
母親和幾個老人回想一下:這個年輕人確實來停過二次,是一輛新車。這個人演戲過頭,必有破綻。他聽見幾個老人手足無措的樣子,又聽見我母親喃喃說一句:“看來要賠了。”
就得意忘形地將自己寫的聯系單拿出來給大家看,說自己是南匯鹽倉X村X組的人,母親不知道什么原因瞄了一眼就記住那青年人的名字和地址。幾個老人商量了一下,對那年輕人說:“這次被人騎走自行車確是我們管理不善的責任,這樣吧,這場電影馬上告一段落了,你過三天再過來,我們給你買一輛新的自行車賠你吧。”
可賠這樣一輛永久或鳳凰自行車,在當時需180元錢,一條金項鏈也差不多這個價錢!
看護一輛自行車每次1分錢,180元就是幾個老人半個月的錢付之流水了。老人們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那幾天看見母親忙,我會給她燒了夜宵,放在罩子里。
那天她回來10點鐘了,我還沒睡,聽到開門聲,我走出去,卻見母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臉,見了我也一聲不吭。我說:“媽,太辛苦了,就不要再去做了。”
聽到我這樣說,母親才幽幽地對我講了這件事。我一聽全過程,好像說不出的味道,當時我已在工作,認識了一些人,突然想到下屬單位一個支書是鹽倉調來的,就對母親說:“我幫你調查一下,也許會有轉機。”
第二天我去找這位書記,書記一聽說:“這個人和我一個村,母子二人,每年透支,哪來的錢買新的自行車?”
我把情況告訴了母親和幾個老人,她們臉上都露出笑容。我又問她們:“要不要報案,讓派出所狠狠教育他一下。”有二個老人說“報!一定要報!讓他吃吃苦頭!”
“那么,等他來拿錢時,讓派出所的便衣站在邊上,他一接錢,詐騙成立,就可以處理了。”
幾個老人說:“就這樣做!”可我母親善良的本性又上升了,說:“不要報案了吧,等他來,我們教育教育他好了!一旦報案,這個年輕人一生就毀了,神愛世人,讓他接受教育就好了。”
我母親在這一群老人中有威望,我呢,突然想起了姑息養奸這個成語,又想到一個小故事。就對老人們說了:“一個小孩看見一個中年人坐在糞缸架子上方便(那時農村里只是用木條釘成一個架子放糞缸就作為廁所,有的甚至空曠著好一點的上面放蘆壁,四周用蘆壁攔一攔),就揀了一塊小磚頭扔過去,糞水濺在那人身上,那人卻并不生氣,反而從口袋里摸出二粒糖給這個小孩吃,小孩吃到糖就變本加厲了。看到一個年輕人來方便,又將磚頭扔到缸里,結果被年輕人痛打一頓。
聽了我的故事,我母親說:“我們做前面一個中年人,當然不會給他糖吃。至于他不改邪歸正,是他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結局如何,如果不接受教訓,下場不會好的,如果被我母親的良苦用心所感動,那么他也許會做一個正正派派的好人。
【教育無方 寵溺過頭】
母親的善良,更體現在對她的隔代的孩子,即我的兩個兒子大毛、小毛身上,她對二個孩子的溺愛,可以說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只要有一點錢,就用在孩子身上,有好吃的,總給孩子們吃,小兒子出生在1977年12月,那時一些東西還計劃供應,一家人8兩糖,小兒子肯定不夠,我愛人又奶少,常常使小兒子吃淡奶糕,我母親就千方百計去向小姐妹討,或者看到外面買高價糖,每次她拿了一包棉白糖就會喜形于色,一進門就喊:“小毛,姐姐給你弄糖來了!”
那時我在參加大治河出海閘建造工作,大熱天,指揮部發酸梅湯作為解暑用。沒有糖,我們只好用酸梅湯調奶糕或泡水給小兒子吃。小兒子開始學步,吃了酸梅湯,一會兒又要吃了,會蹣跚著走過來,口齒不清地喊:“湯要吃!弟弟!”
我妻子又泡給他吃,心里卻苦澀得很,沒糖有什么辦法呢?也許酸梅湯有一種特殊的營養,小毛長得又聰明也健康。
母親對第三代的溺愛有時使人不可思議的地步,小兒子聰明,又刻苦,功課一直很好,大兒子聰明,但不是很刻苦,所以數理化,只要在課堂上聽了,就能考出好分數,語文、英語要背的,他不大背,功課就落后,有一次他回家作業沒做好,就去玩,我火了,拿起雞毛撣子打他,我母親看見奔過來,奪過雞毛撣子要打我。
我愛人見狀,攔住我們,事后愛人悄悄對母親說“你兒子打孫子,因為他功課沒做好,在我們教育小孩的時候,你不能阻攔,否則對他進步不利。”
母親說:“那為什么要打他,不可以講嗎?”還理直氣壯的,不過后來她改變了方法。
【積勞成疾 百病纏身】
母親年老了,她開始多病纏身,但因為母親沒有勞保,沒有退休金,為了不增加我的負擔,她總是去醫院配點藥就回來,不肯住院治療。
1988年春節前,她感到很不適,這時鄰居一個小姐妹也生病,她知道了,掙扎著去為她放痧,回來后她一下子躺到床上,對我說:“兒呀,母親感到不對頭,好象耶穌要喊我去了。”
我說:“媽,我送你去醫院吧!”
母親說:“好吧,我不能死在這里,兩個小兒看見了會嚇怕的。”
我說:“媽,你不要瞎想,你這種病,醫院一定會治好你的!”
然而,這次卻不容樂觀,母親以前有病沒好好治,現在已病入膏肓,醫生已無回天之力了……我開了車子,將穿一身雪白的衣服的母親送殯儀館,有同事說:“小姚呀,這里風俗,兒子不能親自開車送的呀……”
我說:“為什么呀,母親給了我生命,又含辛茹苦地養大了我,我一定要送她最后一程的……”
同事說:“你呀,象小孩子!”
在告別母親的追悼會上,母親安祥地躺在五六束菊花中間,這個一生在艱難困苦中奮斗了一生的中國普通母親,善良、真誠、吃苦、勤勞,沒有好好地享福,就離開了人世,想到她的好,她的生前的點點滴滴細微小事,她那么愛世人,愛家庭、愛我,現在卻天人兩隔,永遠離開了我。
我想到,在母親的最后時刻,我和妻子、姐姐始終陪在母親身邊,妻子和姐姐眼淚汪汪地拉著母親的手,給她輕輕地講著安慰的話,當然,她已昏迷,能不能聽見是未知數了。
自從得知母親的真實病況后,我感到傷心痛苦極了,我曾對醫生哀求,無論如何要挽救母親的生命,讓她能在世上多活幾年。回顧以前的歲月,母親實在太寶貝我這個奶末頭(最小的兒子)。
家雖窮,母親卻用她的愛寵我、呵護我。所以養成了我成年了,小孩子脾氣還時時會冒出來。比如我與妻子發生了口角,我會不理她,母親就勸我:“你都四十歲了,還小孩子脾氣?去叫叫她,哄哄她,好好的!”
“我偏不!”
我母親眼一瞪:“去呀!”見母親發火了,我就去了。
又如我與單位領導或同事發生分歧,我也絕不主動和他們打招呼或解釋什么的,母親會細眉和顏地給我分析,甚至拖了我去見他們,從而緩和了矛盾,特別是,我長大了,還把自己當小孩子,要母親照顧我、呵護我,卻沒很好地對母親盡孝道。
她呢,始終為我們忙這忙那,我,見她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就再三讓她休息,她總說:“人老了,要動,要勞動,否則會生病的。”
想想也不無道理,就任她做這干那,根本想不到她已病入膏肓,兒欲盡孝親卻不在,這是最痛心的。母親在,我永遠是一個孩子,可以撒撒嬌,講講小孩氣的話;母親去了,我向誰撒嬌,向誰講孩子氣的話?想到這里,心酸酸的,痛楚象千萬只螞蟻啃噬我的心,心開始流血,欲哭無淚,混身抽搐起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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