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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畫像
01
李煜被毒殺是一個野史污染了集體記憶的典型例子,跟趙二斧劈趙大的經典程度不相上下。
這個說法,最早出自北宋南宋之交的《邵氏聞見后錄》,一同被懷疑遭毒殺的還有錢弘俶:
李王煜以太平興國三年七月七日生日,錢王俶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日,皆與賜器幣,中使燕罷,暴死,並見國史。
邵博的這本書,屬于是回憶錄體的筆記,本身就不是啥正經史料,為了增加可信度,邵博還欲蓋彌彰地在文末強調此事載于國史。
但在北宋國史里,李煜明明記的是正常病故,而且趙光義對李煜可謂相當不錯。
趙光義在登基后第二個月,就把李煜那個羞辱性的“違命候”封號給去了,改封“隴西郡公”(從候到公晉升了一等)。
又過了三個月,李煜跟趙二說他手頭有點緊,趙光義二話不說當場就賜了他三百萬錢,還恩賜他在官俸之外再額外領一份津貼。
李煜死后,趙光義不僅追封他為吳王,還為他輟朝三日。
南宋官方教科書《類編皇朝大事記講義》里甚至夸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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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小周后的黃謠,大概是脫胎于李煜身邊一位臧姓宮女在李煜死后,成為了趙二的后宮,為趙二生下一子一女,后來還受封為貴妃一事。
另外,李煜生日是否是在七夕那天也是存疑的,南唐在亡國之前,長期臣屬于北宋,雙方使者往來頻繁。
宋太祖派人致送國主李煜生辰國信物,見于記載的至少有兩次,分別是建隆三年(962年)三月與開寶六年(973年)四月。
若李煜生辰日在七月,宋方的使者不應于三、四月間啟程南下。
收到太祖的禮物后,李煜派遣使者致送貢品回謝,見于記載的是建隆三年七月庚申:
唐主遣客省使翟如璧來貢,謝生辰之賜也。
七月庚申是七月五日,若李煜的生辰未過,回謝生辰之賜的使者已抵達汴京入見趙匡胤,顯然不合情理。
02
倒是在《太宗皇帝實錄》里,有記載錢弘俶的死前是被趙光義奶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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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之下,顯然《邵氏聞見后錄》里關于錢俶去世的時間是錯的,他誤將錢俶離開京城的雍熙四年(987年)當成他死亡之年,實際錢俶是亡故于次年。
更關鍵的是,邵博省略了錢俶在離京之前已經「抱病」,與流星墮落錢俶寢室之前的情節。
在《實錄》中,「是夕暴薨」是與流星的墜落直接相關的結果,顯示錢俶之死是天道與人事相互感應的結果,若省略了這段敘事,后面的「人皆異之」四字即無法理解。
成書于北宋的《吳越備史》對于錢俶晚年生活有詳細記載。
雍熙四年(986年)二月,太宗因錢俶的健康不佳,任命他為武勝軍節度使,離開汴京前往鄧州居住,八月,太宗得知錢俶病情加劇,特別差醫官前往鄧州診治。
次年七月,太宗因錢俶染病,再次派遣使者與醫官前往鄧州。
至八月初,錢俶的病況有所好轉,特別派兒子錢惟渲進京謝恩。
太宗因錢俶生辰將屆,再派宦官至鄧州賜贈禮物,乃有錢俶與使者飲宴之后,流星墮于寢室之前,錢俶隨即于次日清晨死亡之事。
太宗若真有鏟除錢俶之意,怎么會先派醫官為其治病,等到病情好轉,再派使者將其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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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比《邵氏聞見后錄》稍晚些,另一篇更勁爆的小作文出現了。
南宋的王銓在他的《默記》中以一條長達295字的記事,描述李煜被趙二賜藥毒死的過程,并對李煜被害的原因加以分析,其詳細的程度仿佛作者當時就身臨其境。
這里直接上譯文:
一天,太宗皇帝詢問徐鉉是否曾見過南唐后主李煜。徐鉉回答說,臣不敢私自會面。太宗指示徐鉉,只需告訴他是由皇帝派去的。于是,徐鉉直接前往李煜的居所,盡管守門的老卒告訴他有上旨不得與外人接觸,但他表明是奉旨而來。老吏通報后,徐鉉在庭下站立,李主穿著紗帽道服出來,徐鉉行拜禮,但李主立刻下階拉住他的手,表示今日無需繁瑣的禮節。兩人相對而坐,李主默默無言,忽然嘆息道后悔殺掉潘佑、李平。徐鉉離開后,太宗召他問及李主的言語,徐鉉如實稟報,由此引發了秦王賜予牽機藥之事。牽機藥是一種毒藥,服下后會使人頭足相接,狀如牽機。此外,后主在賜第中命舊妓奏樂慶祝七夕,樂聲外傳,太宗得知后大怒。還有關于“小樓昨夜又東風”和“一江春水向東流”的詩句也被提及,導致后主因此遭受了不幸的命運。
王銓的那本《默記》該怎么說呢,可以稱得上是一部關于宮廷八卦秘辛的段子合集,其中的獵奇段子包括但不限于:
張茂實是宋真宗的私生子,趙二強納了李煜的妹妹當后宮,錢俶跟著趙二伐北漢和契丹,趙二在高粱河膝蓋中了兩箭,李煜的妹妹在高粱河被俘成了遼圣宗的妃子。。。
《默記》里的那篇文,首先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李煜在宋庭時并未被軟禁或者禁止與外人接觸,不論在趙大或趙二時期,李煜皆有以官員的身分參與宮廷宴會的記錄,或至崇文院觀書。
04
另外,所謂的牽機藥也是王銓本人原創出來的玩意。
宋徽宗曾于政和四年曾頒布過一道御筆,下令廢除儲放毒藥的苑東門藥庫,遣散管庫官員,銷毀庫中所藏毒藥。
徽宗在御筆中解釋,禁中存放毒藥是五代以來的傳統,當時政治秩序混亂,帝王以此鏟除叛臣;自趙宋立國以來,臣下犯罪皆明置典刑,從未使用過庫內的毒藥,因而下令廢除此一缺乏實際作用的機構。
由此可見,徽宗并不認為本朝曾有以毒藥賜死臣下的先例。
后來蔡絳在其《鐵圍山叢談》里記述了此事,還列出了庫中所藏毒藥的名稱,其中并無「牽機藥」之名。
事實上,在宋代及其之前的傳世文獻中,只有《默記》記載「牽機藥」之名,除此之外,連「牽機」二字連用的例子都沒有。
宋代以后的文獻提及「牽機藥」者,皆是引用《默記》之說。
王銓和邵博的說法在南宋初年出現,但對于南宋時期完成的相關史著似乎毫無影響,除了陸游編撰的《南唐書》。
不過從明代開始,王銓與邵博的說法被廣泛引用,由于兩人所述的內容存有矛盾,明代文人還搞出了合訂本。
像曾于明武宗朝任官的陳霆,分別在他兩部不同的書里描述過李煜之死。
其在《唐余紀傳》的描述是以王銓說法為基礎,再增入邵博所述的部分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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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霆在另一部書《兩山墨談》中則以《邵氏聞見后錄》的說法為主,再輔以王銓的記錄,但誤將邵伯溫當成《邵氏聞見后錄》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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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抄錄邵博的文字,再據以作出「蓋太宗殺之也」的判斷。
接著根據「野史」即王銓《默記》,將李煜被毒死的原因定位為七夕作樂及詞作的文字。
進而推測錢俶也是因為詞作蘊含有故國之思而被殺。
如此一來,被宋太宗毒死的降王就從一位增加為兩位。
并將錢、李二王詩詞作品中思憶故國的文字當作致禍主因。
比陳霆稍晚的姚士麟也在其《見只編》里一樣是以邵博的記錄為基礎,再加上王銓所述的部分情節,推測太宗是因為猜忌降王,假藉生辰賜酒殺了錢、李二王。
姚士麟的說法頗受后人的重視,在清代編纂的筆記和詩話中多次被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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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清代時,李煜之死的敘事趨向簡化,「一江春水向東流」等詞句被視為招禍的主因,也就是傾向從「文字獄」的角度來理解李煜被毒死的傳說。
清人箋注李煜《虞美人》時皆引用王銓之說,導致李煜被牽機藥毒死的印象就隨著其詞作的流傳而普及。
又或者編排出一些新的情節,比如葉澐的《綱監會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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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號稱引用陳霆之說,實際上是對李煜中毒而死過程提出新的描述。照此說法招兒在聽到李煜府中作樂之聲后,立即派遣大皇子等人攜帶牽機藥與酒器至李府,陪李煜飲酒;以致飲宴尚未結束,李煜已中毒而死。
問題是,李煜也不住在皇宮隔壁呀,趙二怎么會在李煜開party后就聽到音樂聲?而且趙二也不太可能隨身備有毒藥吧?
不合情理之處顯而易見。
李煜被宋太宗毒死的說法在清代已廣泛流傳,民國以來出版的李煜年譜和傳記大多承襲此說,在詩詞合集中對李煜生平的介紹亦然。
例如:在1986年及1999年出版的兩部《全唐五代詞》,皆采王銓所記趙光義賜牽機藥之說。
李煜在降宋后留下的詞作,充滿了哀思,讀過這些作品的人很容易認定他遭到北宋君主的虧待。
王銓的說法正好符合此種既定的印象:李煜的府第有士兵守門,禁止他與外人接觸;他的經濟拮據,只有「舊椅子」可讓徐鉉坐;李煜見到徐鉉時放聲大哭,顯示他的情緒低落。
李煜死于牽機藥的說法,則使他個人的悲劇形象達于頂峰,關于趙二厚待李煜的史料則容易被當成虛假的政治宣傳而不受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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