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后的第五個冬天

離婚后的第五年，我終于明白：困在過去的人最孤獨(dú)。前夫早已開始新生活，只有我還守在那場背叛里，拒絕任何可能的溫暖。

口述 | 楊明珠 文 | 丹顏

他憑什么帶走我兒子

刀鋒擦著指尖掠過，胡蘿卜滾落在地，我的心突突跳……兒子小凱剛上初三，學(xué)習(xí)辛苦，營養(yǎng)馬虎不得。可我的心怎么就是靜不下來？

不安來自前夫盛家林的一個電話，他想帶兒子出國。“小凱偏科，出國有更多的選擇。”這句話像根刺扎得我生疼。他這是要把兒子從我身邊奪走嗎？當(dāng)年他拋棄我們娘兒倆，現(xiàn)在想起來當(dāng)?shù)耍?/p>

我和盛家林是大學(xué)同班同學(xué)。那一年學(xué)校排演歌舞劇，他演王子，我演公主。彩排那天，他站在舞臺中央，念那段“以星辰起誓，以月光為證”的臺詞，眼神亮得燙人。我的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咚咚”亂撞。那一刻，戲里戲外，誰分得清？

畢業(yè)后，我倆順理成章地結(jié)了婚，兩家湊錢，在省城買了套鴿子籠似的小兩居。日子緊巴，但踏實。兒子上幼兒園那年，盛家林工作的研究所改制，他的項目黃了。他徹夜難眠。一天，他突然說：“明珠，我想去讀書，以后給你和兒子更好的生活。”我看著他熬紅的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做你想做的，家里有我。”

盛家林是真拼了命，天不亮就起來看書，深更半夜書房的燈還亮著。那幾年，我也像上了發(fā)條，下班接孩子、做飯、哄睡，周末帶兒子去公園瘋跑，只為給他騰出點(diǎn)兒清靜的空間。

盛家林考上名校研究生的那天，我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去商場給他買了件羽絨服，邊疊進(jìn)行李箱邊說：“南方冬天沒暖氣，你要注意身體。”他緊緊地抱著我，聲音有點(diǎn)兒抖：“媳婦兒，這幾年得辛苦你了。等我熬出頭，一定給你們最好的生活。”

一個人帶娃的生活很辛苦，小凱高燒39℃，我抱著他在醫(yī)院冰涼的椅子上坐到后半夜。孩子退了燒，我給盛家林打電話，他在趕論文，屏幕里那張臉瘦得脫了形。我滿腹的委屈，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三年碩士讀完，盛家林說要接著讀博，寒暑假也回不來幾天了。我總想著：再等幾年就好了，誰知等到他終于畢業(yè)，我們卻沒能迎來團(tuán)聚。他和實驗室的師妹好上了，倆人出了國。

離婚后，我大病一場，把僅剩的力氣都用在了小凱身上。給他報最貴的補(bǔ)習(xí)班，買最好的資料，我豁出去要爭這口氣。可小凱不領(lǐng)情，成績不上不下，還有些叛逆。

平心而論，我長得挺漂亮，性格也不錯，離婚后遇到過幾個追求者。其中有個姓陳的中學(xué)老師，喪偶多年，人很穩(wěn)健，我對他印象不錯，可我心里那道被盛家林撕開的口子，呼呼地灌著冷風(fēng)。我倦了，更怕再經(jīng)歷一次背叛，硬著心腸拒絕了。

我得為自己再活一次

盛家林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考慮，我心想，不用考慮，我不同意！兒子是我熬過那些暗無天日的唯一念想，是我全部的心血和指望。他憑什么說帶走就帶走？閨蜜罵我糊涂：“那是他親爸，你再恨，血緣斷不了。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根子，你得為自己活！那個陳老師人多好，愣是讓你推走了……”她的話戳得我心窩子疼。是啊，我跟陳老師已經(jīng)很久不聯(lián)系了。我鬼使神差地點(diǎn)開他的朋友圈，新家窗明幾凈，他抱著幾本書站在陽臺上笑。底下有人評論：雙喜臨門？我的心像被什么鈍器撞了一下，悶悶的。他大概真的要有新生活了吧。

吃晚飯的時候，兒子說，同學(xué)要去英國讀書了，想給他準(zhǔn)備一份禮物。我的心猛地一提，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不錯啊，你想去嗎？”兒子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卻很快低下頭：“我不去。我去了，你一個人怎么辦呀？”我鼻子一酸，心里那塊大石頭落了地—兒子還是在乎我的。

馬上要到盛家林給的最后期限了，我坐立不安。手機(jī)屏幕一亮，我的心就跟著一哆嗦。點(diǎn)開一看，竟是陳老師。他聲音溫和，帶著笑意：“明珠，我搬家了，離你那兒不遠(yuǎn)。晚上有空兒嗎？請你吃個便飯。”

陳老師的新家很整潔，飄著淡淡的墨香。飯菜簡單可口。我們聊著書，聊著學(xué)校里的趣事。不知怎么的，話題就繞到了青春期兒子的身上。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像是看透了我強(qiáng)撐的堡壘：“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攥得越緊，他越想飛，還可能傷了你自己。”他的話，像溫潤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我緊繃的神經(jīng)里。那晚回去，看著小凱房間里亮著的燈，我站了很久。第二天，我把他叫到跟前，說了盛家林的建議，最后說：“兒子，出不出國，你自己定。媽—尊重你的決定。”小凱愣住了，眼圈慢慢紅起來，他用力抱了抱我，小聲說：“媽，其實爸爸早就跟我說了，我想去試試。”心像被剜掉一塊，空得發(fā)慌，但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凱走了。60平方米的房子，突然大得嚇人。鍋碗瓢盆的聲音都帶著回響。頭幾天，我干什么都沒滋味，對著空椅子發(fā)呆。日子總得過。我開始試著填滿空曠的生活，報了瑜伽課和國畫班，周末跟著驢友團(tuán)去近郊爬山。時間像被重新填滿的沙漏，雖然節(jié)奏不同，卻也漸漸有了分量。

陳老師出現(xiàn)的頻率高了起來。有時是順路送來點(diǎn)兒他老家寄來的土產(chǎn)，有時約我吃個飯，更多的時候，就是單純地陪我散步，或者在我對著空屋子發(fā)呆時，恰到好處地打來個電話，聊聊他班上調(diào)皮的學(xué)生。他的陪伴，像冬日里曬過的棉被，不熱烈，卻暖融融的。我心里那道堅冰似的防線，不知何時已悄然融化了一角。

一個飄著小雪的周末，我在廚房里和面，想包頓餃子。電話響了，是小凱打來的。屏幕里的小伙子精神頭十足，嘰嘰喳喳地說著新學(xué)校的見聞，我欣慰地笑了。放下電話，門鈴響了，是陳老師，手里拎著一棵翠綠的大白菜，笑著說：“剛買的，水靈，包餃子正好。”他熟門熟路地系上圍裙幫我剁餡兒。廚房里熱氣騰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聲，顯得格外安心。

餃子出鍋，他嘗了一個，燙得直哈氣：“嗯！咸淡正好。”我忽然想起什么，隨口問：“哎，當(dāng)初……你怎么就想著搬到這附近來了？”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攪著碗里的醋，輕描淡寫地說：“哦，是小凱。他臨走前，特意來找過我一次，說你一個人，他不放心，拜托我有空兒多去看看你，陪你說說話。”我愣住了，原來如此。

窗外的雪，無聲地落在窗欞上，積起薄薄一層。屋里，餃子的熱氣混合著醋香，暖得人眼眶發(fā)熱。我低下頭咬了一口，面皮的麥香混著餡料的鮮，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靥顫M了整個口腔，也填滿了心頭那個空了許久的角落。原來，放手未必是失去，空出來的地方，或許是為了讓新的暖意真正住進(jìn)來。

李津 編輯

來源：《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