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之地的雪,下得越來越緊了。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種漫不經心的飄灑,而是斜著、密著,像一張掙不脫的網,迎面撲來。天地間只剩下一種單調而固執的簌簌聲,把其他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車鳴,連同人心里的嘆息——都吸了進去,蓋了過去。年關,到底還是像這堵雪墻一樣,推到了眼前。
路是不得不上的。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濕重的黏滯聲響,仿佛這歸途本身也有了重量,壓得人心里發沉。窗外的景致,從荒原到略有人煙的村落,再到熟悉的、開始掛起零星紅燈籠的鎮子。故土的氣息,混著冰冷的空氣,一絲絲從窗縫里滲進來。這氣息非但沒讓人松快,反倒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把心攥得更緊了。
男人在外頭的漂泊,苦是苦,累是累,卻有一種奇異的單純。餓了,一碗面便能糊口;委屈了,一根煙就能悶掉;累了,倒頭便睡。那苦是硬的,實的,扛在肩上,知道斤兩。可一踏上這歸途,肩上無形的擔子忽然就換了。不再是生計,而是臉面,是期待,是那些暖黃色燈光下,你不得不去扮演的“兒子”、“父親”和“歸人”。你怕的,不是兜里實實在在的薄,而是親人眼里那可能掠過的、你拼命想遮掩的失望。這怕,是虛的,卻更磨人。
“奈何明月照溝渠。”心里無端冒出這句。那明月是家的召喚,是團圓的好意,清輝遍灑。可自己呢?疲憊了一年,到年終清算,似乎仍是一條不見天光的溝渠,承不住那般皎潔的光華。不回去么?年邁父親的電話里,那故作輕松卻又藏不住盼望的聲氣,比風雪更讓人無處躲藏。回去么?孩子們雀躍著撲上來,翻你的行囊,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點小心翼翼的探尋,怕他們找到的“新年禮物”,遠比不上鄰家孩子的鮮亮。這兩難,像這車前的雨刷,左右擺動,卻總也刮不盡漫天而來的風雪,和心頭的霧。
沉默地開著車。窗外的雪,路旁倒退的、光禿禿的楊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心里的畫面是清晰的:父親粗糙的手,孩子們仰起的小臉。男人的尊嚴,有時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可在這層紙后面,是血,是肉,是叫你“爸爸”的那份毫無道理的依戀。你忽然覺得,那尷尬,與其說是怕人瞧不起,不如說是自己瞧不起自己這片刻的軟弱與計較。
“父親是天。”這話不知怎的,沉甸甸落進心里。天是什么?是覆蓋,是承擔,是風雨來時第一個頂上去的。他當年,或許也是這樣,揣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窘迫,走進家門,然后對我們露出一個安定的笑。如今,這天輪到我來撐了,哪怕只是一小片。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這八個字,此刻聽來,不再是輕飄飄的習俗,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認命,一種斬釘截鐵的責任。認了自己就是這平凡甚至有些困窘的命,負起讓一屋子人在今夜感到安穩的責任。
車,終于慢了下來。熟悉的院落輪廓,在雪幕中隱隱浮現。窗內透出的光,是橘黃色的,暖暖的一團,在無邊無際的白的、冷的夜里,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我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直灌入肺腑,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翻騰的思緒。
推開車門,風雪立刻裹挾上來。我低下頭,匆匆幾步,踏進那光暈里。門開了,暖氣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父親迎上來,接過我手里輕飄飄的行囊,什么也沒問,只說了句:“回來了就好。”孩子們叫著,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冰涼的小臉貼著我沾滿雪末的褲管。
那一刻,屋外的風雪,世間的衡量,人心的忐忑,忽然都遠了,淡了。人間或許有千萬個不值得的瞬間,但父親渾濁眼里那一點安心的光,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擁抱,讓這風雪歸程,讓這一年乃至一生的疲于奔命,忽然都有了落處。
我蹲下身,抱起孩子,臉埋在他帶著奶香的脖頸里。罷了,罷了。所有“怕”與“怯”,在這人間最樸素的溫暖面前,暫且繳械吧。今夜,我只做一個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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