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天的上海,乍暖還寒。外表上看,電車照樣叮當作響,黃浦江上船來船往,街頭的報童吆喝著最新消息,可不少廠房里,機器已經悄悄停了。工人站在車間門口抽煙閑聊,老板躲在辦公室翻賬本,越算越頭疼。
就在這樣的日子里,一封寫著“專呈陳市長親啟”的信,送進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大樓。
一
這封信出自一位在舊上海呼風喚雨的人物之手。
劉鴻生,1888年出生于浙江寧波商人家庭,早年走南闖北,做洋行買辦,摸清了近代工業的門道。1920年代起,他先在上海開辦火柴廠,后來投資煤礦、紡織、水泥,一步步做大,被叫作“煤炭大王”、“火柴大王”、“毛料大王”,在工商業界幾乎無人不識。
抗戰時期,他的工廠多次被迫內遷,堅持維持生產,供應物資。抗戰勝利后,他又把企業遷回上海,打算大干一場。但1948年開始,國民黨當局推行“金圓券”,瘋狂印鈔,物價飛漲,每天都在變。劉鴻生的企業雖然龐大,卻一樣被通貨膨脹拖進泥潭,資金鏈斷裂,訂單混亂,連工資都難以按時發放。
1949年年初,上海局勢緊張,槍炮聲越來越近,許多工商界人士選擇離開。劉鴻生也在動蕩中前往香港,表面看是“避風頭”,實際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幾十年打下的產業,就這樣在眼前搖搖欲墜,換誰也不會輕松。
到了香港,他沒有急著“另起爐灶”,反而天天盯著上海的消息。
有意思的是,當時在一些西方媒體和國民黨宣傳口中,上海一旦“共軍來了”,就會物價飛漲、工廠全停、商人都跑光。但劉鴻生聽來的、看到的,卻是別的畫面——解放軍進城守紀律,市面秩序恢復得比想象中快,幾個月過去,街頭并沒有出現預料中的混亂。
半年多過去,1949年秋天,他越想越覺得,繼續躲在香港只是“茍且”。上海是他事業的根,能不能再回去,成了心頭繞不開的結。
這一年10月1日,新中國在北京成立。幾天后,劉鴻生通過熟人托話,希望能回到上海繼續經營企業。10月中旬,他的兒子劉念義來到上海,登門拜訪新任上海市市長陳毅,提出父親的請求。
“陳市長,我父親想回來。”劉念義略帶緊張地開口,“他在香港,心里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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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毅聽完,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大道理,只表示歡迎愛國實業家回來。態度很明白:只要愿意留下來搞生產、守法經營,政府不會拒之門外。
不過,真正讓劉鴻生下定決心的,是另一個細節。就在他準備返滬時,潛伏的敵對勢力給他寄來威脅信,暗示如果他回到“共區”,后果自負。面對這種赤裸裸的恐嚇,他沒有躲閃,而是提筆給陳毅寫信,態度鮮明:
“即便中共再打游擊,也要跟共產黨走。”
這句話不算華麗,但在當時的環境下,已經說明了他的站隊。
隨后,他先到北京,受到周恩來總理接見。周恩來鼓勵他回到上海恢復生產,用實際行動支援新政權的經濟建設。這番談話,讓這位歷經風浪的老實業家,重新燃起了信心。
二
1949年12月,劉鴻生正式出任華東軍政委員會委員兼財經委員會委員、生產救災委員會委員。這些頭銜,本質上是一種政治信任:新政權愿意聽取民族資本家的意見,也需要這些人恢復工廠生產,穩定市場。
說到底,當時國家財政非常緊張。東北、華北、華東幾大戰場剛剛結束,百廢待興,要撫恤軍烈屬,要修橋修路,要接收大量舊政權留下的爛攤子,資金缺口極大。為了遏制通貨膨脹,中央決定統一財政金融,整頓稅制,發行公債,集中力量控制物價。
劉鴻生接到任務后,沒有再猶豫,著手恢復自己名下企業的生產。他的思路很簡單:既然認定要跟新政權走,那就干脆一點,把工廠盡快轉起來,工人有活干,市場有貨源,也算盡一份力量。
然而,現實比想象更復雜。
1950年1月到3月初,短短三個月,劉氏企業的錢就像漏了孔的水桶一樣往外流。繳公債、交稅款、補過去拖欠的稅、發工資、維持日常開支,看著一行行數字,連劉鴻生本人也有些心驚。產品倒是生產出來了,可市場上的購買力明顯不如從前,堆在倉庫里賣不動,資金周轉越來越困難。
到了1950年3月上旬,他終于明白,僅憑一腔熱情撐不下去。
這時,他做了一個看似“決絕”的決定——向陳毅寫信,表示愿意把劉氏企業全部交給國家經營。
在不少人看來,這幾乎等于“放棄家業”。但在當時,那封信背后更多是一種焦慮:企業養不起,工人養不起,稅也要交,公債也要認,捧著一攤好資產,卻快成了脫不開身的枷鎖。
三
收到信后,陳毅沒有急著批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心情凝重地把信重新看了幾遍。第二天,他讓秘書通知劉鴻生到市政府來談。
1950年3月中旬,兩人在市長辦公室面對面坐下。
“你是不是遇到困難了?”陳毅開門見山,沒有繞彎。
這個問題問得不算客氣,卻打在了點上。劉鴻生在商界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從軍閥混戰到抗戰到內戰,什么場面沒見過,可在新政權面前,還是難免局促。他老老實實攤牌:
“陳市長,我只有一筆錢。公債買了十幾萬份,要繳款,還要納稅、補稅,還要發工資。現在存貨賣不動,資金周轉不開……”
賬面上的壓力,他一條條列出來,說到后來,聲音有些發悶。
陳毅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等對方停下,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后悔從香港回來了?”
劉鴻生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好在陳毅緊接著就接過話頭:“劉鴻老,你也清楚,這些困難是怎么來的。”
他舉了一個具體例子:申新九廠。這家廠子紗錠十三萬,是當時全國最大的私營紡織廠之一。按理說,這樣的規模應該很有競爭力,但實際情況卻是舉步維艱。為什么?
陳毅分析得很直白:解放前,企業大量資金被抽去香港,股東分紅過多,廠里又慣于浪費。加上美蔣封鎖,國內外市場遲遲沒有恢復。更關鍵的是,隨著物價平穩,過去那種靠通貨膨脹、靠囤貨炒貨賺快錢的“虛假購買力”消失了,產品價格回落到接近成本,貨卻不容易賣出去。
“這當然很困難。”陳毅點頭,并沒有否認現實的艱難,“但有一點要想清楚,政府不會坐在一邊看著你們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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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一個細節:前段時間,上海許多工廠的年終獎已經比往年減少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工人雖然有意見,但還是咬著牙接受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形勢不容易。這一點,在陳毅看來,是工人對企業、對國家的一種理解。
說到毛料廠時,他特意提了章華廠——這正是劉鴻生最心疼的一塊資產。章華毛料呢絨工藝精細,在國內首屈一指,可眼下市場冷清,庫存壓力巨大。
“章華是中國最好的毛紡廠,將來銷路一定好,還可以出口。”陳毅語氣很肯定,“難得有這么好的廠子,不能就這么垮了。”
這番話,讓劉鴻生心頭一震。把毛料打到國際市場,一直是他的心愿,如今有人在另一個角度替他算這筆賬,他當然聽得懂其中的意味。
只是眼前的問題繞不過去——缺錢。
陳毅索性問:“現在要維持生產,大概要多少錢?”
劉鴻生沉吟片刻,還是報了一個實數:“大約二百六十億舊幣。”
“好!”陳毅當場拍了桌子,“你回去跟章華廠工會談,只要工會愿意替你擔保,政府可以貸款。”
這句話,可以說是把一條繩子拋了過去。劉鴻生一時間既驚喜,又有些不敢完全放心。貸款畢竟是大事,他禁不住追問眼神里的疑慮。
陳毅看得明白,干脆把話說透:
“對真正有困難、又對國計民生有用的企業,國家舍得拿錢扶持。搞財政統一、發公債、收稅,不是看你們那點錢,想揩油,而是要增強國家財力,從根上穩住物價,也好讓正當工商業活下去。”
不得不說,這一番解釋很直接,沒有套話。劉鴻生聽完,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不少。他后來回憶起這段談話,一直認為,這一次“沒有接過交企業”的信,而是轉成貸款扶持,是新政權處理公私關系時的一次關鍵選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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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鴻生的困難,并不是孤立個案。要弄清這點,還得把視線往前拉一段。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解放軍在這場被形容為“瓷器店里打老鼠”的戰役中,盡量避免重炮破壞,把這座全國最大的工商業城市完整接收下來。戰役成功了,但接管后的難題隨之而來。
解放前,上海工業產值和貿易額約占全國一半。這座城市的命脈,不是幾棟樓,而是成千上萬家工廠、商號、碼頭、銀行。一旦經濟陷入失控,不僅上海自身難以支撐,全國經濟都會震蕩。
新政權在軍事斗爭上積累了豐富經驗,但在大城市經濟管理方面,還在摸索中。帝國主義國家和國民黨當局都放過狠話:共產黨可以打下上海,卻管不好上海,尤其管不好經濟。
實際上,上海剛解放時面臨的確十分棘手:金融秩序混亂,票子多、信用少;物資缺乏,尤其是糧食、煤炭等生活必需品緊張;許多工廠停工,工人失業;物價一度繼續上沖。可以說,戰事雖停,經濟“戰爭”才剛開始。
中央對這座城市格外重視。華東局、中財委不斷向上海調撥物資,支援糧食、棉花、煤炭,力圖讓城市先運轉起來。經過半年的調整,到了1949年底,上海市面逐漸穩定,街頭攤販、店鋪恢復營業,一批民族資本家的工廠也開始重新點火開機。
看上去形勢好轉,可真正的難關,實際上還在后頭。
1950年初,全國開始統一財政,嚴控貨幣發行,穩定物價。上海的物價總算壓下來,市場由過去的“亂漲”變成相對平穩,居民買東西的心理逐漸變化,不再一味搶購囤貨。
對老百姓來說,這當然是好事。但對習慣在通貨膨脹中賺錢的一部分企業來說,卻意味著舊路走不通了。過去靠囤積居奇、靠提前提價獲取暴利的手段,失去了空間。
更麻煩的是,在長期戰亂和國民黨反動經濟政策的影響下,上海工商界早已染上“急功近利”的通病。大企業抽逃資本出境,小商販哄抬物價,這股風氣不是一年兩年形成的,一時很難扭轉。
解放后,一些潛伏下來的敵特分子還在暗中興風作浪,趁市場緊缺之機囤貨操縱,想通過破壞經濟秩序來影響民心。對這些行為,新政府采取了堅決打擊措施。隨著取締、收繳、管制的行動展開,那些依賴投機的“虛假需求”被迅速壓下去。
結果就出現了前面提到的情況:市場上的真正購買力顯得不足了。糧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有剛性需求,但毛料、某些紡織品、日用品等,短時間內賣得不快。工廠產品出不去,貨壓在倉庫里,資金無法回籠,不少企業的日子越來越緊。
與此同時,外部壓力也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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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2月6日,蔣介石集團的空軍派出多批轟炸機,對上海實施空襲,在市區投彈67枚,電廠、自來水廠、機電企業等多處受損,人員傷亡嚴重,一些工廠因此又被迫停工。對于剛剛從戰火中走出的上海來說,這無疑又是一記重擊。
在這種背景下,上海市1950年3月的稅收數字反而異常“亮眼”——應征稅額連同上繳欠稅,計劃收5000多億舊幣,實際完成5800多億,比計劃多收約16%。數字好看,卻讓陳毅坐不住。
“牛奶要擠,可不能把牛擠傷。”他在內部談話中用了這樣一句形象的話。稅收任務固然重要,但如果過于剛性,不考慮企業承受能力,短期數字漂亮,長期卻可能把工商業的根基拖垮。
事實的確朝這個方向發展:工廠經營困難加劇,廠長、經理紛紛想辦法“跑路”。到1950年春,已有三百多名廠長、經理逃往香港。全市停工、歇業的工廠、商號超過一萬兩千家,失業工人約十六萬人。考慮到家庭負擔,需要救濟的人數超過五十萬。
失業潮帶來的,直接就是社會矛盾凸顯。工人罷工、上街示威,找勞動局要工作、要飯的隊伍越排越長。有的地方,甚至出現了毆打資本家的極端行為。勞資關系、社會秩序的緊張程度,都在升級。
這一連串狀況,讓陳毅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五
在抓經濟的過程中,陳毅既要維護國家利益,也要平衡工人和資本家的關系。1950年初,他連夜召集工商界座談會,讓上海有名的民族資本家、實業家一起來“暢所欲言”。
會上,企業家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基本還是錢和稅:
貨賣不動,稅卻天天催;
貸款難,利息重;
公債要認購,舊稅還要補;
工人要開資,要發年終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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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最核心的就是“撐不住”三個字。
陳毅沒有打斷這些“訴苦”,只是聽完之后,輕聲問身旁的譚震林:“你怎么看?”
譚震林笑了一下:“他們叫苦,多少有組織的咧。不過提出的一些具體困難,比如代紡代織、必要的停工、解雇,還有稅收的負擔,應該認真考慮。”
真正讓陳毅不滿的,是另一位官員的態度。會上,稅務局長居然當眾說了一句:“資本家就是蠟燭,不點不亮。”潛臺詞就是——不擠他們一點,怎么出油水?
陳毅聽到這里,忍不住拍桌,沖著他發火:“你就用這種態度來執行黨的政策嗎?”這不是簡單的情緒問題,而是觸及政策執行導向的偏差:稅收是為了國家建設,不是為了“整”某一類人,更不是為了表現政績去拼命多收。
可以看到,一個新政權在處理私營工商業時,是在不斷試探和校正中前進的。既要防止投機倒把、偷稅漏稅,又要防止簡單粗暴的“一擠了之”,這是實打實的平衡。
陳毅沒有停留在會上發幾句脾氣,而是選擇把問題講清楚。他從1950年3月12日到5月10日,連續給中央發了六份報告,詳細匯報上海私營工商業面臨的困難,并提出調整建議:包括適當減輕稅負、增加貸款、擴大加工訂貨、采取以工代賑安置失業工人等。
毛澤東看完陳毅的報告,給出高度評價,并將報告轉發全國大城市黨委,供各地研究執行。在中央層面,“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的方針被進一步強調。用通俗一點的話說,就是:國家和私人都要顧,工人和資本家兩頭都不能一棍子打死。
1950年4月,上海市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召開。陳毅在大會上公開做了一個重要說明,坦率承認上海自2月以來存在的問題,并向各界表示:中央已經開始調整,上海不會被丟在一邊。隨后,一系列具體措施迅速鋪開。
人民銀行增加對私營企業的信貸,僅1950年5月就放出貸款二千三百多億舊幣,而此前從解放到1950年4月的總貸款也不過兩千六百多億。與此同時,對稅收的征收方式進行了改進,在保證國家收入的前提下,盡量避免“硬擠”。
對已失業的工人,政府一邊發救濟,一邊動員他們參加以工代賑,參加城市建設、郊區生產,還有一部分人被組織回鄉參與農業生產。勞動部門在處理中,既穩住情緒,又盡力避免勞資矛盾失控。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像榮毅仁這樣的紅色資本家也在主動尋找出路。榮氏企業集團同樣遭遇產品滯銷、資金周轉困難的問題。榮毅仁多次跑華東紡管局、貿易部、人民銀行,提出可行的方案,只要對恢復生產有利,政府基本都予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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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榮毅仁回憶時坦言:“凡是我提的辦法,只要對生產有利,政府總是很快同意,從沒為難。”這句看似平淡的話,折射出當時政策執行層面的一個特點——只要有利于生產,就盡量放開手腳。
從結果看,1950年上半年那場“上海危機”并沒有演變成失控局面。毛澤東在批示中把那段緊張局勢稱為“四月危急”,但通過政治上、經濟上的一連串調整,這場危機被穩住了。
六
回到劉鴻生身上。
在中央和上海市的政策調整下,他的企業很快拿到了貸款,章華毛料廠和其他工廠逐步恢復生產。那封原本準備“把企業全部交給國家”的信,最終變成了一次坦誠溝通的起點。
幾年后,他提起這件事時,感嘆道:“最困難的時候,人民政府沒有虧待我。”這不是客套,而是一個老資本家在反復比較之后得出的感受。舊社會時,企業雖說“是自己的”,但時刻要擔心權貴勒索、軍隊征用、官員敲詐,稍有風向不對,就可能前功盡棄。
1950年10月,朝鮮戰爭爆發,志愿軍入朝作戰。消息傳來,上海灘從上到下議論紛紛。劉鴻生過去和洋行、外國公司打過多年交道,很清楚美國的工業和軍事實力,一聽說要“碰美國”,心里別提多犯嘀咕。
“美國是世界上的大老板。”他有一天對兒子劉念義說,“碰誰都行,為什么偏要碰這個大老板?太冒險了。”在他眼中,如果戰爭擴大,上海很可能遭到猛烈轟炸,幾十年建設的工業基礎極有可能毀于一旦。即便政權站穩,工業被炸成廢墟,一切又要從頭再來。
不得不說,這種擔憂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慣性思維。只不過,朝鮮戰場的情況一步步發展,并沒有朝一些人預測的方向走。志愿軍入朝后,接連打出幾個漂亮仗,把敵人從鴨綠江邊趕回三八線附近。戰報傳到國內,各界反應不一,有人振奮,有人仍舊半信半疑。
劉鴻生屬于后者。他始終覺得,美國不可能在戰爭中吃虧太大,直到有一天,劉念義從朝鮮戰地回到上海,詳細講起在前線親眼看到的情況。他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面色慢慢松弛下來。
“這么說,打得真不壞。”他自言自語一般,語氣中多了一絲釋然。
情緒一旦轉變,行動就跟上。他在工商界提議發起捐獻飛機、大炮的活動,號召上海企業界用實際物資支持志愿軍。上海水泥公司董事會和全廠職工一起,捐出二十多億舊幣,相當于廠里一筆不小的資金。對一個剛剛從經營困境中走出來的企業來說,這樣的舉動,已經說明了態度。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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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是劉鴻生格外看重的一年。這一年,他念念不忘的章華毛料呢絨,終于打上了“中國制造”的金色標簽,出口到海外市場。多年以前,他在舊上海就有把國產毛料推向國際的想法,只是那個時代的政治環境、經濟環境限制太多,遲遲無法落地。
這一次,貨真價實地走到了國外柜臺上,口碑不錯,訂單一批接一批。對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實業家來說,這不只是生意上的成績,更是心里的一種補償——手里的工廠,真的能在新制度下活下去,還能活出新路。
1956年,國家開始實行公私合營政策,私營企業逐步與公營經濟結合,改為公私合營企業,由國家和原企業主共同經營管理。這一波調整,對很多資本家來說,是一次大的選擇關口。
劉鴻生的態度非常明確。他帶頭把劉氏企業價值兩千多萬元的資本投入公私合營,不搞拖延,也不搞討價還價。有朋友忍不住問他:“這產業做了一輩子,舍得嗎?”
他回答得很實在:“過去,哪個資本家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就算僥幸做成功了,子孫的命運誰說得準?現在公私合營,讓國家派真懂行的人來掌大權,對我來說未必是壞事。”
這番話中,有悲觀,也有釋然。舊社會里,資本家名義上掌握企業,實際上時時受制于政局和權力,倒臺的例子隨處可見。到了新社會,雖然不再是“獨自當家”,但企業是在國家整體經濟布局中運轉,風浪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反復無常。
國家領導層對劉鴻生這樣的選擇,心里是有數的。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胡厥文評價他:“明察秋毫,恢恢大度。創業惟新,不封故步。細大不捐,勤攻所務。愛國心長,義無反顧。”簡短幾句,把一個老資本家在新舊制度更替中的姿態勾勒得很清楚:看得透,放得下,也舍得干。
1956年9月30日,劉鴻生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程。臨終前,他把四子劉念智叫到床前,吐露了心里壓了多年的兩件擔憂:
“一件是怕企業倒閉,一件是怕子女墮落,將來為了爭家產鬧得不可開交。”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接著說道:“這兩件事,現在都由共產黨替我解決了。企業不會輕易倒,子女不會因為爭家當走偏。我可以放心了。”
從青年到暮年,他見證了軍閥混戰、外敵入侵、政權更替,也經歷了企業起伏、政策變遷。走到生命盡頭時,給出的這一段話,實際上是對整個人生選擇的一種總結。
在上海那間辦公室里,當年那封準備交出企業的信,被一句“你是不是遇到困難了”打斷;而在隨后的幾年里,一次次政策調整、一輪輪經濟波動,又把這封信背后的問題延伸得更長。劉鴻生的故事,不只是一個人求生存、求出路的故事,也折射出新中國初期如何在舊經濟基礎上重建秩序、重塑關系的過程。
在1950年代那段關鍵歲月里,很多人做了各自的選項,有人離開,有人觀望,也有人像劉鴻生這樣,認準一條路,艱難地走完了后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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