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拒3738名烏前囚犯入歐盟，冤屈何處申

布魯塞爾正著手審查德國的邊境管控做法，而弗里德里?！つ念I導的政府正在權衡是否延長申根區內部的檢查措施。

據兩名知情人士透露，歐盟委員會正聯合成員國展開一項行動，評估德國執行申根邊境規則和保障措施的情況，審查預計將啟動。此前，《政客》新聞網的一項調查發現，德國將曾在俄羅斯控制下的監獄服刑的烏克蘭公民標記為安全威脅，并阻止他們進入歐盟。

這次申根評估將重新審視柏林對進出歐洲及歐洲內部邊境通道的強勢管控。德國已在其本國邊境實施了臨時的、隨機的警察檢查，目前正通過技術手段，在塑造其他國家如何監管歐洲外部邊界方面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德國在邊境執法上的強硬姿態，既源于安全顧慮，也深受國內政治的驅動：弗里德里?！つ念I導的保守派政府已全面擁抱這些管控和驅逐措施，意在削弱極右翼的選舉吸引力，并標志著柏林與傳統上對尋求庇護者持歡迎態度的立場決裂。

今年，默茨政府將必須決定是否更新臨時邊境檢查措施，這一政策因違反歐盟的自由流動承諾而廣受批評。

我們的調查發現，德國曾對被關押在俄羅斯控制的懲教機構中的烏克蘭難民發出警報，阻止他們進入歐盟。盡管烏克蘭當局表示，這份前囚犯名單是僅供信息參考而與執法機構歐洲刑警組織共享的，但這些名字后來卻進入了歐盟的申根信息系統——這是一個連接整個集團邊境控制和執法當局的數據庫，允許他們在警察檢查和外部邊境過境時共享實時警報。

前被拘留者、人權組織和律師表示，這種信息共享恰逢入境禁令激增之時——這導致家庭分離，前囚犯被困在不透明的安全決策中，無法進行有意義的挑戰。上周，歐洲數據保護委員會警告稱，德國和其他成員國未能提供足夠的數據，以評估個人在申根信息系統下的權利是否得到尊重。

“被俄羅斯拘留的烏克蘭人的處境必須得到改善，因為他們是目前為維護歐洲安全付出最高代價的群體，”芬蘭中間偏右的歐洲人民黨議員佩卡·托韋里表示。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戰爭具體證明了為什么這種持續評估至關重要。管理歐洲的外部邊界是整個申根系統可信度的核心部分，然而俄羅斯的野蠻行徑也造成了任何正常系統都無法應對的例外情況?！?/p>

當東部鄰國波蘭和捷克共和國完全融入申根區時，德國拆除了最后一批檢查站，那里的特工曾要求通過陸路入境的旅行者出示護照。然而沒過幾年，德國人便開始對這一舉措產生反思。

在難民危機期間，多個申根國家根據歐盟法律的緊急條款部署了內部邊境管制。這些條款允許將臨時檢查作為一種工具，歐盟委員會將其描述為“最后手段”，僅限于例外情況，且通常以有針對性的、情報主導的方式實施。

德國最廣泛地使用了這些例外條款，因為極右翼的德國選擇黨通過反對移民和質疑申根系統本身，積累了政治勢頭。

整個政治光譜中的主流政黨對此做出的反應是，反復延長并擴大內部檢查，將其定性為國家安全所必需。內政部發言人表示，這些管控措施是“為了應對近年來總體高水平移民給德國系統造成的壓力”。

在將這些管控擴大到更多邊境后，德國采取行動，授權在其所有陸地邊境進行臨時檢查。這些管控是在滾動、主要是隨機的基礎上進行的，而不是通過固定的檢查站。

去年，在總理弗里德里?！つ牡谋Ｊ嘏烧I導下，這一政策進一步強硬化。該政府將廣泛使用內部檢查作為其移民和安全議程的核心要素，并發出信號表示準備再次延長這些措施。

默茨政府在去年春季上任后不久，不僅延長了臨時邊境管制，還宣布了重大的行動升級：內政部長亞歷山大·多布林特下令數千名額外的聯邦警察執行邊境任務，大幅增加了分配給檢查的人員。

今年，多布林特將必須決定是否將德國所有陸地邊境的臨時檢查再延長六個月，目前他正面臨著來自德國選擇黨的壓力，后者正準備角逐今年的五場州選舉。

鄰國對德國的做法感到惱火，他們認為這可能會破壞歐洲的核心成就之一——商品和服務在公司之間的自由流動。盧森堡內政部長萊昂·格洛登指出了其國家邊境沿線的管控措施，他說這些措施毫無正當理由地擾亂了數萬名日常通勤者的生活。

格洛登還呼吁歐盟委員會進行更有力的干預。在去年接受《金融時報》采訪時，他指責布魯塞爾未能妥善執行申根規則，允許德國維持長期的內部邊境管制而不受挑戰。他斷言，委員會未能進行突擊監測訪問，以評估這些檢查是否仍然合理。

“目前的邊境管制對于執行歐洲法律原則是必要的，從而從長遠來看保障申根協議，”德國聯邦議院基民盟/基社盟議會黨團副領袖岡特·克林斯表示。

同樣的沖動在德國本土邊境之外也能感受到。根據申根信息系統條例第24條，任何成員國都可以標記某個對公共秩序或內部安全構成威脅的個人。其他國家則有義務在該區域的外部邊界拒絕此人入境。

其背后的安全邏輯似乎基于這樣一種擔憂：即在俄羅斯管理的拘留設施中度過一段時間的個人可能已被俄羅斯情報部門操縱。

在給《政客》新聞網的書面回復中，德國聯邦憲法保衛局表示，它知曉有在俄羅斯占領領土或被轉移到俄羅斯的烏克蘭國民被俄羅斯情報部門接觸、施壓或利用的案例。國內情報部門表示，此類評估會以從一般威脅概覽到個案評估等各種格式與其他德國當局共享，這些評估可能會在安全相關決策中被納入考量。

德國內政部在給《政客》新聞網的書面回復中斷言，申根信息系統中的拒絕入境警報僅在經過逐案評估、認定某人對公共安全或秩序構成風險后才會發布。該部表示，當局可能會考慮通過歐洲刑警組織共享的信息，但也承認并沒有關于此類警報針對特定群體應用頻率的統計數據。

“加強審查本身是合法的，”捷克議員尼古拉·巴爾圖謝克說。他列舉了俄羅斯情報部門在捷克領土上采取的敵對行動，包括弗爾貝季采彈藥庫發生的致命爆炸案?！暗仨毐苊獾氖菍馉幨芎φ吣J視為嫌疑人。安全顧慮必須通過基于證據的評估來解決。”

這一標準似乎并未應用于瓦西里·索爾達托夫的案件中，他是一名在戰爭期間被強行轉移到俄羅斯的烏克蘭前囚犯。從俄羅斯占領的克里米亞拘留所獲釋后，索爾達托夫試圖前往捷克共和國，他的妻子作為戰爭難民居住在那里。

一家人權組織警告他可能存在申根信息系統警報，根據這一建議，他在仍身處克里米亞時向捷克當局提交了數據訪問請求。

盡管捷克警方確認索爾達托夫在捷克法律下未被列為“不受歡迎的人”，且在國內未被視為安全風險，但當局仍執行了拒絕入境的決定，因為德國輸入的一項有效申根信息系統警報迫使他們必須這樣做。

同樣，當來自被占領的馬里烏波爾的前被拘留者尤利婭·赫特曼抵達波蘭邊境時，官員們發現她的旅行證件或簽證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進行獨立的安全評估。但在申根信息系統中輸入她的名字后，他們發現了附帶的警報。

在每個案例中，捷克共和國和波蘭的國家當局都強調，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執行德國輸入的申根范圍內的警報。索爾達托夫和赫特曼都沒有在法庭上挑戰德國的行動。

據基輔“烏克蘭囚犯保護組織”的律師、為赫特曼提供法律咨詢的漢娜·斯克里普卡稱，在國外通過法律手段挑戰申根警報需要時間、金錢和穩定的法律代理，這對于大多數前囚犯或為他們服務的小型非政府組織來說根本無法企及。

歐盟委員會協調對各國應用申根規則情況的監測，每年會選擇一些國家進行評估。評估由國家專家團隊在歐盟邊境與海岸警衛局和歐洲刑警組織等歐盟機構的支持下進行。

這些評估呈現在申根國家報告中，其中包括針對每個國家的建議，而委員會每年準備一份總體申根記分牌，以總結實施這些建議的進展，并強調任何需要緊急關注的問題。

“如果委員會和成員國缺乏遵守適用申根規則的政治意愿，那么即使是最好的評估也是無效的，”德國社會民主黨議員比爾吉特·西佩爾說。

“馮德萊恩委員會近年來明顯缺乏這種意愿，尤其是在處理德國重新引入內部邊境管制和在內部邊境拒絕尋求庇護者的問題上。為了維護申根區，因此必須盡快取消內部邊境管制。”

德國很快將必須在其他申根國家面前做出回應。

一位熟悉評估過程的歐盟官員表示，評估該系統是否保護個人權利的最有效方法是檢查其在實踐中的運作情況，例如檢查有多少人要求訪問他們的數據，有多少人尋求更正或刪除警報，以及這些請求導致更正或刪除的頻率。

另一個指標是保障措施是否實際得到使用——包括法院挑戰的存在，以及國家程序是否允許人們有意義地對決定提出異議。

“申根監測機制是一個非常技術官僚化的工具。它可以產生關于違約和問題的信息——但它不會滲透到執法層面，”倫敦追蹤申根執法和歐盟警察數據庫的非政府組織“國家觀察”的羅曼·拉諾說。

任何檢測系統性模式的能力都因成員國未能全面披露其申根信息系統的使用情況而受到阻礙，正如歐洲國家隱私監管機構委員會在關于該主題的一份報告中所稱的那樣。

歐洲數據保護委員會表示，“缺失的數據”使得評估隱私規則的合規性變得“成問題”，并指出分享關于人們數據主體權利的信息對于“申根信息系統的成功運行非常重要”。

歐洲數字權利組織的高級政策顧問克洛伊·貝泰萊米表示，無視數據保護要求是“歐盟警務合作中長期存在的問題”，而且是“委員會從未認真解決過的問題”。

“對于受影響的人來說，很難理解誰被監控、攔截、驅逐或拒絕入境，以及原因何在。這些決定可能會產生深遠的影響并改變人生。委員會應加大力度解決成員國警察當局嚴重不遵守義務的問題，”她說。

盡管如此，現有數據表明，各國在處理人們訪問、修改或刪除其申根數據庫中數據的請求方面存在巨大差異，無論是這些請求是否獲得批準，還是數據主體提起的法庭案件的細節。

“數據保護的意義應該在于，你可以檢查已存儲了什么數據，以及是否需要更正或刪除它，”拉諾說?！笆聦嵣希瑳]有任何關于執法部門是否尊重這些權利的信息，這令人抓狂?！?/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