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兵團第十八軍軍長楊伯濤一向瞧不起該兵團司令黃維:黃維剛上任的時候,楊伯濤瞧不起他;黃維在雙堆集“搶跑”,楊伯濤更瞧不起他;在戰犯管理所成了“同學”,楊伯濤依然瞧不起他;后來在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兩人成了同事,還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實事求是地說,楊伯濤和黃維應該是“互相瞧不起”,黃維甚至一度不承認楊伯濤是真正的十八軍軍長,楊伯濤寫了一篇《陳誠軍事集團發展史紀要》,黃維就寫了《對<陳誠軍事集團發展史紀要>一文的更正和意見》,筆者粗略數了一下,黃維那篇“更正和意見”足有一萬五千字,那可真是對楊伯濤的文章進行了逐頁逐行的批駁,更奇妙的是這兩篇稿子分別發布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五十七輯和第七十二輯,楊伯濤看了黃維的文章不知會作何感想,但我們能想見黃維“寫作”的時候,力透紙背,鋼筆尖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
楊伯濤臨終前還念念不忘“黃維是個外行”,黃維對楊伯濤的評價更低,同為土木系干將,楊伯濤1959年第一批特赦,第六十六軍中將軍長宋瑞珂1960年第二批特赦,第十二兵團司令黃維1975年第七批(也是最后一批特赦),還在功德林學習改造的黃維還專門給宋瑞珂回了一封信:“功德林的胡同這么窄,有人都要借機把矛頭對準陳誠軍事集團,現在你們的舞臺那么寬,不充分表演一下怎么行?你是陳誠身邊長大的人,應該當仁不讓,把這個軍事集團的正史寫出來,不要給那個沽名釣譽、恬不知恥的家伙以可乘之機……”
黃維說的“那個家伙”是誰,讀者諸君肯定都能笑著猜到,因為黃維早就在他與1982年9月7日的《鄧演達烈士被害的真相》中給楊伯濤定了性:“楊伯濤說陳誠暗害鄧演達烈士是無根據的,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黃維和楊伯濤互相揭老底,誰是誰非,即使跟他們同在第十二兵團的其他被俘將領也說不清,但我們細看這兩人的文章就會發現,黃維比較執拗,但有時候也會諉過于人,比如在雙堆集使用毒氣彈的問題,他就一推六二五,導致第十軍軍長覃道善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
沈醉在《戰犯改造所見聞》中回憶:“淮海戰役結束之后,追究戰場上施放毒氣的責任時,只有覃道善和幾個人因負了下令放毒氣和執行的責任,被判處了死緩,等到了北京戰犯管理所之后,他才知道黃維和楊伯濤他們都沒有判過刑,這時他有點難過。第一批特赦時,他就被宣布由死緩改為無期徒刑。第二批特赦時,又由無期改為有期徒刑十五年。”
覃道善并沒有真正服刑十五年,1961年12月25日第三批特赦時,他和第九兵團中將司令廖耀湘、第六十二軍中將軍長兼天津防務副司令林偉儔、 第七十三軍中將軍長韓浚(可能就是《特赦1959》中葉立三的歷史原型之一)都榜上有名,而黃維則是十四年之后才“出去”。
黃維寫了一篇《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既要》,得稿酬九十元,那篇文章中說“催淚性瓦斯投擲彈和催淚性迫擊炮彈,共二三十箱,據說每箱十二顆,可能悉數分配給第十八軍了。當時是分配給各部自行掌握,其使用情形不明。”
![]()
“據說”,“不明”,好像黃維一點責任都沒有,楊伯濤也寫了一篇《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記》,稿酬不詳,但楊伯濤是承認自己在淮海戰役中兩次使用了毒氣彈的,這與黃維的模糊說法完全不同。
楊伯濤怒批黃維“性情孤僻、嚴峻寡恩”,同時也毫不諱言自己投河后嫌水太涼又爬了上來:“我親自帶頭率領一群亂兵折向西北第十一師方面,想跟著后尾逃出去。但這時第十一師早被打散,迎頭遭到解放軍的阻擊,只得折回。我知突圍無望,過小河投身水中。隨行的副官衛士因后面追得緊,四散逃去。我在沒有沒頂的水中感到水寒徹骨,便急忙掙扎上岸,走不到一百米,沖出一隊解放軍,上來兩個戰士將我左右挾住,急走十余里,到一個指揮部給我燒火烤衣。我不加隱諱,自報姓名軍職。”
楊伯濤承認自己沒死成是因為“水太涼”,這種自揭老底也算有點勇氣,但黃維的回憶和楊伯濤的文章又有了矛盾之處,誰說得更準確,那就只能由知情的“第三人”或“第四人”來做裁判了。
![]()
楊伯濤說逃跑計劃是黃維和胡璉一手制定的,黃胡兩人還約定“誰突圍出去后,誰就照料家屬,擔任一切善后事宜,但實際上胡璉以后并沒履行諾言”。
黃維胡璉在給各軍下達突圍命令時還分配了逃跑方向,以及逃出去后到哪里集結,尤其是逃跑時間規定得很嚴格,誰也不許擅自行動,但他們自己卻先跑了,而且是不到下午四點,就跟各部隊斷了電話聯系:“規定各部隊于黃昏開始行動,這一點事關秘密,非常重要。但黃維、胡璉怕坐戰車在夜間行動不了,逃不了命,下午四點多鐘就命令第十一師和戰車部隊開始突圍,他倆跟著在后面沖出,根本沒通知覃道善和我。”
黃維說自己沒有搶跑,真正搶跑的是戰車營:“規定第一集合地為蚌埠之南,第二集合地為滁縣。并規定各部隊于黃昏后同時開始突圍。當突圍的命令下達后,各部爭先恐后地逃命,有的提前就開始突圍,特別是戰車營,在將近黃昏時,因其停車場受到解放軍的激烈炮擊,以致戰車紛紛移動,引起其他部隊的誤會,各自亂跑,而為解放軍立即發覺,層層截擊。”
黃維有沒有說假話,看過相關回憶文章的讀者諸君自然心知肚明:黃維和胡璉、吳紹周都是坐戰車(也就是坦克,他們叫戰車)逃跑的,如果戰車營先跑了,他們是怎么坐上去的?
![]()
第十二兵團中將副司令兼八十五軍軍長吳紹周,部隊丟光后逃到兵團部,原本是可以跟黃維、胡璉一人一輛戰車逃跑的,他在《第八十五軍的分化與瓦解》也證實黃維坐戰車逃跑是有準備的:“黃維派衛士指定我乘坐第三號戰車,緊跟黃維、胡璉所乘戰車之后行動。當行至玉皇廟渡河時,黃、胡所坐的戰車將浮橋壓壞,我所坐的戰車不能通過。”
胡璉一號車,黃維二號車,吳紹周三號車,這個安排很有意思,黃維的二號車僥幸沒有掉到浮橋下,卻開出不遠就拋了錨,時任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代參謀長文強在《口述自傳》中的描述是這樣的:“十八軍并不知道黃維的計劃,部隊出發后,忽然之間開了幾個口子,解放軍進去了三四個縱隊,十八軍少將軍長楊伯濤連聲說糟了糟了,趕快把汽車集中起來,擺開一道防線。黃維也急了,坐上一輛坦克車想沖出去……”
文強得知的情況,肯定是雙堆集敗兵匯報的,是否準確不好說,但文強的自傳中卻透露了兩個信息:其一,楊伯濤并不知道黃維的提前逃跑計劃;其二,楊伯濤在危急中構筑的汽車防線,被兵團司令們的坦克沖垮了。
![]()
我們研究史料和史實,有一條原則叫“孤證不立”,要多看幾個人的回憶錄才能接近真相,比較而言,楊伯濤這個人還比較“誠實”,連自己嫌水涼這件事也并不隱瞞,再加上吳紹周和文強的“證言”,讀者諸君想必都能判斷出黃維楊伯濤被俘前發生了什么。
“搶跑”的黃維,“嫌水涼”的楊伯濤,進了戰犯管理所還是針尖對麥芒互相攻訐,他們的文章也都能公開發布,這就給了大家面帶微笑評比二人的空間:黃維和楊伯濤,是五十步笑百步,還是勝則爭功敗則諉過?老蔣有這樣的“心腹干將”,又豈能不每戰必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