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1860年)的那個冬天,對于湘軍里號稱“猛張飛”的鮑超來說,眼瞅著就要變成他這輩子的最后一道坎兒。
那是臘月里的安徽小池驛,北風呼呼地刮,空氣里不但沒有一絲年味兒,反倒全是嗆鼻子的血腥氣。
鮑超手里攥著的“霆軍”,那可是湘軍陣營里響當當的硬骨頭,平日里一個打十個都不帶眨眼的。
可這會兒,這把快刀算是徹底卷了刃。
全營上下一共三千多號弟兄,躺下的已經超過了一千。
這筆賬怎么算?
在那個冷熱兵器混著使的年頭,一支隊伍要是傷亡過了兩成,心氣兒基本就散了;要是過了三成,那就是兵敗如山倒,誰也攔不住。
可鮑超這邊愣是沒散,倒不是因為他頭鐵不想跑,實在是周圍全是人,插翅難飛。
把他圍在中間的,是太平天國的英王陳玉成,外帶那一幫子兇悍無比的捻軍主力。
這幫人剛在正面上把多隆阿引以為傲的黑龍江馬隊給沖垮了,正是氣勢最盛的時候。
他們把小池驛裹得嚴嚴實實,就像是一個鐵罐頭,糧草進不來,子彈送不進,沒日沒夜地往里填人命。
對于陷在死地里的鮑超而言,最讓他心里發涼的不是外頭那些紅了眼的對手,而是他對接下來命運的推演:指望援軍來救,恐怕是癡人說夢。
咋回事呢?
因為按照湘軍大帥曾國藩那一套雷打不動的“結硬寨、打呆仗”的路數,碰上陳玉成這種規模的反撲,最穩當的法子就是把拳頭收回來,保住大部隊,絕不會冒著被人家“圍點打援”的風險,去撈一支孤軍。
誰承想,鮑超最后居然活蹦亂跳地挺過來了。
不光命保住了,這場眼看就要全軍覆沒的死局,到頭來反倒成了太平軍怎么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這事兒之所以能翻盤,全是因為在這個凍死人的冬夜之前,有個人替鮑超,或者說替整個湘軍,下了一注極險的賭注。
這人不是求穩的曾國藩,而是那個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胡林翼。
咱們把日歷稍微往前翻一翻。
到了咸豐十年的年底,湘軍想要干啥已經明擺著了:死盯著安慶不放。
曾國藩和胡林翼分別把大營扎在了宿松和英山,就像兩只餓狼死死守著一塊肥肉。
太平天國那邊的反應那是相當快。
眼看著太湖、石牌這些要塞一個個丟了,安慶的大門算是被人踹開了。
英王陳玉成急得直跺腳,他心里明鏡似的,安慶要是守不住,天京(南京)那就得在那兒瑟瑟發抖。
于是他拉上了捻軍,湊足了重兵,玩命似地撲向太湖和潛山這一線,擺明了要跟湘軍拼個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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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擺在湘軍大佬們面前的就一道題:這仗到底怎么個打法?
曾國藩的算盤打得那是相當保守。
他是讀書人領兵,講究的就是一個“磨”字。
面對陳玉成這種腿腳利索、人馬又多的對手,曾國藩的第一反應就是:別浪,縮在殼里打。
可胡林翼的腦回路跟曾國藩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在大戰開打之前,胡林翼趴在地圖上,腦子里想的壓根不是怎么“守住”,而是怎么給對方挖個大坑。
他琢磨著,陳玉成這回殺過來,肯定是把家底都帶上了,勢頭猛得嚇人。
要是湘軍光是在正面硬頂,或者是被人壓著打,那傷亡數字肯定大到沒法看,而且一旦口子被撕開,整個圍攻安慶的一盤棋就全毀了。
胡林翼琢磨出了一個在曾國藩看來簡直是瘋了的計劃:分兵。
他打算從本來就緊巴巴的兵力里,硬是摳出一萬多人來,提前埋伏到潛山的天堂山里頭去。
這方子一送到曾國藩案頭,曾大帥當場就搖了頭。
理由那是相當硬氣:強敵就在眼前,把手指頭攥成拳頭還嫌不夠硬呢,怎么還能把指頭切開?
萬一陳玉成不走天堂山這條路咋辦?
萬一主戰場這邊頂不住咋辦?
這一萬伏兵要是成了擺設,在前頭頂雷的鮑超和多隆阿不就被活活坑死了嗎?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豪賭。
曾國藩算的是“贏面大小”,胡林翼算的是“人心向背”。
胡林翼就賭定了一件事:陳玉成急著救火,肯定想抄近道,肯定想找湘軍主力決一死戰。
等兩邊殺得難解難分、眼珠子都紅了的時候,誰還有閑工夫去管側后方的大山溝里藏沒藏人?
就在那個定盤子的節骨眼上,胡林翼拿出了戰略家的狠勁兒——他壓根不管曾國藩怎么反對,硬是把這一萬多號伏兵塞進了天堂山。
這筆買賣,胡林翼是用自個兒的頂戴花翎和前線幾千條人命在押寶。
把視線拉回小池驛的修羅場。
仗打到最要命的時候,局面還真就被曾國藩那張烏鴉嘴給說中了,湘軍眼看就要崩盤。
多隆阿的騎兵被打散了,鮑超的霆軍也快被打光了。
陳玉成和捻軍聯手,那攻勢就像海嘯一樣,一浪高過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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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沒個變數,湘軍在太湖、潛山這一帶的防線被打穿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就在兩邊都殺紅了眼,所有的后備力量都填進了這個無底洞,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盯著正前方的時候——變數真的來了。
天堂山那邊,猛地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胡林翼提前埋下的那一萬多伏兵,跟下山的餓虎一樣,嗷嗷叫著就沖了出來。
這對于太平軍和捻軍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他們這會兒正全神貫注地往前沖,后背那是光溜溜地晾著呢。
戰場上的風向那是說變就變。
本來是壓著別人打的太平軍,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馬去堵屁股后面的窟窿。
這種火燒眉毛時候的分兵,在戰場上那可是大忌,原本嚴整的陣型立馬就亂了套。
一直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多隆阿和鮑超,那眼光毒著呢,一下子就抓住了這個空檔。
“反擊!
給老子打回去!”
這時候的鮑超,雖說手底下那三千弟兄死傷了一大片,可剩下的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星。
他們從必死的絕境里瞅見了一線生機,爆發出來的勁頭那是相當嚇人。
前頭有人反撲,后頭有伏兵捅刀子。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太平軍和捻軍,一眨眼就成了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
這仗打到這份上,已經不是什么擊潰戰了,純粹就是單方面的收割。
湘軍來了個絕地大翻盤,被打懵了的太平軍死傷無數,漫山遍野躺的全是尸首。
最后算總賬的時候是這么個結果:
兩邊一直折騰到咸豐十年的正月尾巴上。
太平軍在丟了兩萬多條人命之后,終于徹底扛不住了。
這兩萬精銳,對于后期兵源本來就枯竭的太平天國來說,那是割肉一樣的疼,根本補不回來。
陳玉成的救援大計算是徹底泡湯,主力只能往回跑。
本來守在太湖的太平軍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跟著主力突圍往東邊溜。
多隆阿和鮑超那是痛打落水狗,順勢就把潛山給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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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當初胡林翼聽了曾國藩的老成之言,沒設這一路伏兵,結局會是啥樣?
哪怕往好了想,也就是湘軍主力縮回去,鮑超全軍覆沒,安慶之戰再拖個一年半載。
要是往壞了想,沒準湘軍防線直接崩盤,曾國藩的大營都得被人端了。
胡林翼這一個“不聽招呼”,硬是把整個戰局從懸崖邊上給拽了回來。
這一仗干完,安慶是個什么命數,其實早就定下了。
戰場上的規矩有時候就是這么不講理,一步走錯,步步都得跟著錯。
太湖、潛山這一架打完,把陳玉成的心氣兒給打沒了,也把太平軍在安慶外圍那點最后的機動兵力給打殘了。
稍微喘了口氣,湘軍這臺戰爭機器又轟隆隆轉了起來,而且這一回,再也沒人能擋得住它的車輪子。
到了咸豐十一年(1861年)三月二十一號,湘軍主力在“九帥”曾國荃的帶領下,直接把營盤扎到了離安慶城只有二十三里的高橋鎮。
這啥概念?
這就好比把刀架在了安慶的脖梗子上。
緊接著,四月份,多隆阿的隊伍開到了桐城外頭。
李續宜帶著人馬在桐城青草塥扎下了營,在那兒盯著。
這會兒,曾國藩那個出名的“鐵桶計劃”總算是成型了:
這就是一張讓人透不過氣的大網。
曾國藩定了三路人馬去搞安慶:
頭一路,也是下手最狠的一路,曾國荃帶著吉字營,直奔安慶西北的集賢關。
這就是要硬碰硬地啃骨頭。
第二路,副都統多隆阿主攻桐城,把安慶跟外頭的聯系徹底切斷。
第三路,道員李續宜在后頭蹲著,隨時準備去堵漏子。
到了六月,隨著樅陽鎮被湘軍拿下,安慶的合圍算是徹底畫圓了。
回頭再看,這一切的源頭,都在那個冬天的太湖、潛山之間。
要不是胡林翼當時把那筆賬算得明明白白,要是在那個要命的節骨眼上,湘軍選了那句四平八穩的“正確廢話”,那曾國荃恐怕壓根沒機會站在高橋鎮望著安慶城的城墻。
歷史從來就沒有如果,只有冷冰冰的結果。
而這個結果,是用鮑超那一千多弟兄的熱血,和胡林翼那一萬多伏兵的驚天一賭換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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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慘烈到極點的攻守戰馬上就要拉開大幕,可對于太平天國來說,勝利的大門,其實早在潛山那場伏擊戰里,就已經被人狠狠地關死,還加上了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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