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燒得昏昏沉沉,渾身滾燙。
鳳儀宮的炭火被克扣了,說是貴妃娘娘宮里開銷大。
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刀子一樣割在身上。
我蜷在床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說話。
“姐姐燒得厲害,快把藥端來。”
是蘇清月的聲音。
她扶我起來,藥碗湊到嘴邊,我聞到苦味,別開臉。
“姐姐,喝藥才能好。”她聲音柔柔的。
“你放心,承瑞很好,我會好好教導他,讓他記得你的恩情。”
恩情,兩個字像針,扎進耳朵里。
我睜開眼睛看她。
她穿著鵝黃色的宮裝,臉色紅潤,眉眼溫柔。
和鏡子里那個枯瘦如鬼的我,像兩個世界的人。
“滾…”我聲音啞得厲害。
她放下藥碗,嘆了口氣:“姐姐何必這樣倔。”
她坐了很久,給我擦汗,掖被角,像個真正的姐妹。
我閉著眼,假裝睡去。
后來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是蕭珩。
我聽見他在門口問:“她怎么樣了?”
“陛下放心,”蘇清月迎出去,聲音放得更柔。
“太醫說只是風寒,燒退了就好。”
“姐姐只是心病…臣妾會好好開解她,讓她慢慢接受承瑞。一家人,總要和和睦睦的。”
很久的沉默,然后蕭珩說:“月兒,你總是這般善良,辛苦你了。”
蘇清月說了什么,我沒聽清。
他們一起走了。
腳步聲遠去,鳳儀宮又安靜下來。
燒退了那天,我突然有了力氣。
很奇怪,明明幾天沒怎么吃東西,卻覺得精神很好。
我讓宮女去請蕭珩。
那個小宮女很為難:“娘娘,陛下說…”
“去請。”我看著窗外,“就說我要死了,想見他最后一面。”
小宮女嚇得跑了。
蕭珩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隔著簾子,我看見他穿明黃色龍袍的身影。
“你要見朕?”
我撐著坐起來,聲音有些沙啞:
“蕭珩,獵場那夜,你渾身是傷,對我說,若得阿寧,此生不負,還記得嗎?”
簾子猛地被掀開。
蕭珩沖進來,臉色鐵青:“沈知寧!你非要提那些舊事嗎?!”
他眼睛紅得嚇人。
“朕現在是皇帝!皇帝!那些不堪的過去,你最好給朕爛在肚子里!”σσψ
我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
“是啊,你是皇帝了。”我擦掉眼淚。
“所以我的孩子該死,我該忍,我該看著你們一家團圓,我該感恩戴德。”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蕭珩,你走吧,你的江山,你的美人,你的干凈未來,好好守著。”
他站在那里,死死盯著我。
“你就在這鳳儀宮里好好反省吧!”
他甩袖離去,腳步聲重得像要把地磚踩碎。
我等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床上起來。
讓宮女打水,沐浴,更衣。
換上那年離開京城時穿的舊衣裙。
棉布的,洗得發白,袖口還有當年在獵場沾上的洗不掉的泥漬。
我把藏在枕頭下的錦囊拿出來。
錦囊已經化為灰燼,輕輕一捏就散了,我把灰燼包在手帕里,放進懷里。
然后從后窗翻出去,這條路我太熟了,當年幫蕭珩奪嫡時,我偷偷走過無數次。
觀星樓很高。
我爬得很慢,風很大,吹得裙擺獵獵作響。
爬到樓頂時,天完全黑了,宮里點起燈火,星星點點,像銀河落在地上,很漂亮。
我想起蕭珩登基那晚,我們也站在高處看燈火,他說:
“阿寧,這天下,以后都是我們的。”
我彎眸笑著說:“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
他笑了,把我摟進懷里。
那時候他的心跳,那么真實。
樓下突然傳來喧嘩聲。
有人喊:“上面有人!”
我回頭,看見蕭珩從遠處沖過來。
他跑得很快,龍袍的下擺都飛起來,他抬起頭,看到了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么。
我對他笑了笑,然后向后一仰。
風猛地灌上來,托起我的身體。
我聽見蕭珩撕心裂肺的喊聲:“阿寧——!”
![]()
我躺在蕭珩懷里,血從他指縫里往外滲。
他抱著我在宮里瘋跑,龍袍都被我的血染透了。
“太醫!傳太醫!”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被放在床上時,已經看不清東西了,眼前全是血紅的影子,耳朵里嗡嗡響。
好多人在說話。
“陛下,皇后娘娘內臟破裂,多處骨折…”
“怕是撐不過今夜…”
“滾!”蕭珩在吼,“都給朕滾出去!”
腳步聲匆匆退去,門關上了。
只有蕭珩的呼吸聲,他跪在床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阿寧你看看我…”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但我能看見他滿臉的淚,這個從來流血不流淚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
喉嚨里全是血。
“別說話,別說話…”他慌亂地擦我嘴角的血,越擦越多,“太醫!太醫呢!”
“太遲了。”
我終于說出這三個字。
聲音很小,但他聽見了。
他愣住,眼淚停了一瞬,然后涌得更兇。
“不遲的阿寧…”他抓著我的手往自己臉上貼。
“朕錯了,朕真的錯了…你堅持住,朕把最好的太醫都叫來…”
我閉上眼,太疼了。
渾身每一寸都在疼,疼得我想立刻死掉。
外面突然傳來哭喊聲。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是女人的聲音,很耳熟,是那個用針扎我的嬤嬤。
“拖出去!”蕭珩的聲音冷得像冰,“所有在場的人,一個不留!”
杖擊聲響起,慘叫聲刺破夜空。
一個接一個。
“陛下!是貴妃娘娘讓奴婢…”
“堵住她的嘴!”
門突然被推開。
是蘇清月的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息怒啊!那些奴才縱然有錯,也罪不至死…”
“滾!”
“陛下,瑞兒還在哭,他怕……”
啪!清脆的巴掌聲。
蘇清月的哭聲戛然而止。
“毒婦!”蕭珩的聲音在發抖。
“你以為朕不知道?那些針,那些話,都是你教的!若阿寧有事,朕要你蘇家九族陪葬!”
蘇清月在哭,在求饒。
我聽得清清楚楚,卻覺得很遠,很遠。
身體越來越冷,我知道時間到了。
子時的鐘聲響起時,我最后一次睜開眼睛。
蕭珩就跪在床邊,死死握著我的手,他眼睛腫得厲害,臉上全是淚。
我看著他。
這個我愛了七年,恨了一生的男人。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