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師徒倆的六十根電桿

中經記者 路炳陽 烏魯木齊報道

如今劉宇昕腳步穩了，肖鵬還是會等，這是師傅的習慣。 攝影/路炳陽

天山峽谷，從魚兒溝、阿拉溝到巴侖臺，腳下的鐵路叫魚焉線（魚兒溝—焉耆yān qí），老一輩人更習慣叫它老南疆線。

1974年，鐵道兵開進天山，十年鋪通這條鋼鐵大動脈，同時也有170名戰士永遠留在了峽谷里。1984年通車后，魚焉線是南疆進出唯一的通道。2015年停辦客運，但礦區的鐵精粉、煤、鋼材還指著這條鐵路往外運。

火車還在跑，電就不能斷。

2月12日，農歷臘月廿五。肖鵬把工具包挎正，踏上鐵路大橋。橋下是冰封的天山雪水，泛著青白的光。

肖鵬今年32歲，在中國鐵路烏魯木齊局集團有限公司庫爾勒供電段工作了12年。最近5年來，他一直確保著這條峽谷里魚焉線鐵路供電設備安全。

肖鵬停下來，等徒弟劉宇昕跨過那道石坎。劉宇昕，25歲的黑龍江小伙子，他三年前第一次進山時，在這兒喘著粗氣，喊師傅等等。如今他腳步穩了，肖鵬還是會等，這是師傅的習慣。

電力桿沿著鐵路排開，人卻沒法順著走。峽谷把鐵路切成一段一段的，沒路的地方翻石頭，有橋的地方跨橋。有些電力桿長在半山腰，得踩著碎石斜著蹭過去。石砟鋒利，工鞋底子的紋路，走不了一年就磨平了。

“今天這六十根，得走到天黑。”肖鵬說，“戈壁灘上一天能巡一百多根，進山只能這個數。”

劉宇昕跟在身后，臉被山谷里的風刮得皴紅。早上出門涂了擦臉油，沒用。山里一個冬天沒見雪，干得石頭泛白，風像細砂紙，一下一下往臉上磨。劉宇昕抬頭看桿頂的橫擔，眼睛瞇起來，不到三十歲，眼角已壓出細細的紋路。

肖鵬不用抬頭，哪根桿子容易出問題、哪根桿子愛落鳥窩，他心里有數。一個月一趟，這條溝閉著眼也認得。

峽谷里不能用無人機。信號斷斷續續，風從河道灌進來，飛機施展不開。每一根電桿，都得人走到跟前，抬頭看，低頭記。

臨近中午，兩人在背風處歇腳，沒帶干糧，早上出門想著趕一趕，午飯回車間吃。沒想到今天這路越走越冷，保溫杯里的水倒出兩杯，灌下去，胃里和身上一起暖和起來。

劉宇昕把杯蓋擰回去，站起來走了兩步。三年前他從黑龍江綏化來新疆，下了火車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第一次進山巡線，走不到兩公里腿就開始抖。肖鵬在前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也不催。

如今他體重掉了十幾公斤，當年的工服穿在身上明顯晃蕩，腳步卻穩穩跟在師傅身后。

《中國經營報》記者問劉宇昕：“東北人跑來西北，想家不？”

“每年過年車間都給探親假。”

“那師傅呢？”

“師傅幾乎年年都在單位過。”

記者隨后轉向肖鵬，可他已經記不清在家過了幾個除夕。他費力地回憶：“可能有兩三次吧。”

肖鵬家離工區不遠，平時休假能回去。車間里家在內地的同事多，每次過年他都主動占上值守名額。

“小年那天我媽發微信問吃餃子沒，我說吃了。”肖鵬頓了頓，然后又說，“其實那天在和碩到馬蘭區間巡電纜，回車間沒趕上飯點，在食堂吃的包子。”

記者發現肖鵬的右腿大腿后側不知什么時候剮了個口子，兩寸來長，毛邊翻著。他伸手扯了一下，沒扯平，也就不管了。

“走，還有一半，下午的路更難走。”

有一段電桿在河道邊上，石頭被風蝕得又滑又脆。肖鵬先踩上去試了試，回頭說“繞一下”，兩個人從山坡上多走了200米。

肖鵬走在前面，擔心徒弟，偶爾回頭。

記者問肖鵬：“每天走這么遠，又這么偏，難熬嗎？”

他說：“這線上好多老前輩，當年一站一站守著，守了一輩子，我們干的是一樣的活。”

“年輕人不都想去更大的舞臺嗎？”

他指了指遠處那個早已不辦客運的小站，“信號燈亮著，就有車會過。保安全的地方，就是舞臺”。

劉宇昕也有過猶疑。剛來時刷朋友圈，同學在大城市寫字樓里喝咖啡，他問自己是不是選錯了，后來想通了。“每個崗位都得有人干，不管條件咋樣，總得把活干好，在這兒干幾年，我覺得值。”

下午三點，師徒倆最后一根電桿巡視完畢。

肖鵬從口袋里掏出本子，打了一個勾。六十根，全了。

回程的車在山路上搖晃。肖鵬掏出手機，一格兩格，信號慢慢跳了出來，屏幕上彈著母親的微信，發來一個多小時了。

他點開看了一眼，沒回復，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晚上給她打回去。”肖鵬說。

窗外太陽斜著，把山溝照成磨砂的金色。劉宇昕靠著車窗，臉還是紅的，眼睛快合上了。走了一天，他累了。

肖鵬沒睡，看著窗外，峽谷往后退，鋼軌向前伸。

到了工區，將要跟記者分別的時候，劉宇昕說：“12年前我剛上班的時候，師傅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也是這么個冬天，也是這么長的路。師傅經常回頭等我，等我趕上來了，他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繼續走。”

“過了春節，師傅就要調走了，我馬上就要成為走在前面的人了。”

（編輯：吳婧 審核：朱紫云 校對：陳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