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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郭棟超,男,1962年2月生,河南省禹州市人,中共黨員,畢業于河南大學中文系,中央黨校在職研究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詩歌學會理事,中國鄉土詩人協會常務理事,許昌電氣學院客座教授,中國成人教育協會文化創意教育專業委員會專家組專家。已出版詩集《高原草原平原》《盛宴》《在這紛擾的塵世該怎樣愛你》《隔著流年》《少年帶著雷聲遠行》(合著);曾榮獲第一,二屆《奔流》文學獎(詩歌類),中國詩歌萬里行優秀詩人獎,第二屆海燕詩歌獎,中國詩歌春晚:中國詩歌十年成就獎,2019年"禮贊祖國。詩韻鄉村"全國鄉村詩歌征集優秀作品獎,第二屆河洛桂冠詩人獎,首屆中國第三極頂峰詩歌獎,《中國詩人》(第七屆)2021年度詩歌獎,觀天下郭小川詩歌獎。第五屆中國年度詩人,第八屆中國國長詩獎最佳文本獎,全球華人"和文化"文學藝術大展暨第15屆中國作家新創作論壇金獎;在刊物及網絡媒體發表詩,評論,隨筆1600余篇。
春節
——我的原鄉我的根
之一:輪回 矮了時光
剪斷臍帶,線似的,
一圈一圈,
脫離胎衣,點點血滴,
背上傷感。
握緊的拳頭,十月后,
伸展,
掄圓,循環,
梭子樣穿織。
踩著時光,漸行,
漸遠。
山巒夾縫,
熹微晨明;
撩人春藤,
直掛花環。
雪舞雁叫,
靜謐夜色如刀;
溪水潺潺,
流淌母親溫語。
霧靄隔著娘親,
亙古交替今日,
往昔。
噴薄而出春日、秋日,
染白誰的頭發?
四季流逝,
誰能點綴純粹?
母親,等我——
心花,在昏暗注視下,
溫馨綻放。
別撫觸我的傷痕,
娘呀,輪回中,
矮了時光。
流年,你奈我何?
母親,等我!
之二:娘 微醉飛上紅暈
帶上一年的疲憊、收成,
土地,麥苗返青。
橋頭,娘坐等的石頭,
冰涼,冰涼。
娘,我回來了——
端詳了孫媳,
又撫摸外孫,
臨了,才瞟了一眼
我漸漸泛白的雙鬢。
年三十,肉鍋沸騰,
撿塊瘦的,給誰?
兒媳,鬼精著,
香,香著香著,
給您系上了披巾。
初一,餃子包錢,
喜慶,喜慶著喜慶著,
偷偷給了重孫。
娘,到底誰親?說,
誰親?誰親?
紅包,一人一個,
我的呢?娘,到底誰親,
咋越老越偏心?
中午,一盅酒,偷偷
灑向地,讓誰喝,心知肚明。
站在門口,說是不等人,
誰不知你念叨——
婆母,我爹,祖宗。
一口菜夾起又放下,
孫女能,辣酒連灌帶哄。
勞作一年,苦等一年,
娘臉上飛上了紅暈,
念叨著:天倫,天倫。
娘臉上真的有紅暈。
之三:淡淡的 眼上起了濕霧
初二,兇獸遁去,
門神威武,灶爺慈悲。
娘,張羅來,張羅去,
鞭炮脆響,炸不飛
夜幕低垂。
雪舞風吹,
冷,冷在自家院落。
記憶,輕靈,
拱破層層雪堆。
紡車輕搖,搖走
娘的歲月。
淡淡的,眼上起了濕霧。
父親在墻上,目光輕移,
暖,身上又多了一層厚被。
娘,躡手躡腳,摩挲我兒時砍柴
摔出的傷疤。
淚,一滴一滴掉在臉面:
“別裝了,給娘說說話吧,
像兒時想說啥說啥。
別問娘,娘好著哩,
你也老大不小了,
別逞強,要知足,
該回就回,該歸就歸。”
娘老了,走不動了:
“沒你姥娘了,去看看你舅。
我三歲,是他把娘送人了,
別記恨,那是怕我餓死。
該忘的就忘,
該記的才記,
背著恨,扛著怨,累。”
說著說著天明了:
“大過節的,不準貪睡,
起來,替娘喂喂野鳥。
雪鋪地凍,別讓它們
刨食弄壞了小腿。”
之四:孫女 我領你認下親人
“你太爺,臨走時
說:兒呀,不管你走多遠,
黃土養著的村上人,
才是你的根;
村前屋后的草,
街頭巷尾的樹,
才是你的魂。
冬枯春發,草木生動,
跟著爺,認下咱的親人。”
“四嬸,別給她壓歲了;
五叔,讓重孫女給您磕個頭。
啥博士不博士的,
都是您的后生。
太爺,接著晚輩給您的錢吧,
大過年的,圖個喜慶。
當年,一袋紅薯,
恩動山河,情滿山路。
老姑父,煙哩?
不掏不是!
姑,您甭護著,
再不給,還塞你冰凌!”
家,根,魂,飄飄的柳絮,
一片片搖曳生情。
一棵棗樹,一枝山梨,
饞過幾多孩童。
“奶,偷您棗的孫子回來了,
咋,聽不見啦?
看看,我也扯兒帶孫了。
別擦淚啦,您硬朗著哩!
甭走,讓你伯母添鍋上籠。
孫女,跪下——
這是爺的親人,
也是你們的親人,
是遠走人的根,
是永永遠遠扯不盡的魂!”
之五:姐說 娘您就依了孫輩吧
初五,比亞迪、大紅旗,
動土掀風。
孫子們,連拉帶拽,
嚷嚷著進城。
娘說:“坐不慣雪鐵龍,頭暈。”
姐說:
“娘,您就依了他們吧,
不就酒店訂了幾桌飯?”
“說的輕巧,
火上的蒸饃熱氣騰騰——”
姐說:“也是。”
五更,娘把我叫醒,挨著:
“初六又該各奔西東,
中,我去,不準把我灌暈,
灌暈了,別說我是老妖精。”
“媳婦、閨女還有兒子們,
坐下桌;重孫、重孫媳婦兒,
坐上桌。還有你姐,
我使慣了,不像你們嬌病。”
姐說:“我請,我請!”
為了男孩上學,
十歲輟學的姐呀,
回娘家,
還穿著寸厚的補丁,
從小到大,總是滿臉堆笑,
從不說,撿野果
摔溝里落的病根。
“今年不準再寄葡萄干了,
太奶也不是貴妃,
荔枝不如咱的柿餅。
啥洋豆,
也抵不上地里的花生。
咱也不是太后,
不準蓋別墅了,
你太爺就一補鍋的,
不可裝飾得像個后宮。
只顧說哩,孫女,
你也喝一杯,
大過年的,爹娘不心疼。
給個紅包——
啥服務不服務的,
接著,好孫女!”
“她姑,接住盤碗。
一般大的孫女一般大的情。”
祖宗醉了,
說了幾遍,還是說:
“不管你們蓋龍廷還是阿房宮,
茅屋不能扒,
里面放有你們太爺
補鍋的扁擔,
還有一根掏火的棍。”
之六:都走了 月明星稀
初七,廚房烙饃飄香,
娘,手中摞個毛巾。
姐怯怯地,不敢吱聲,
半晌,說:“娘,別哭了。”
“誰哭了?風大天冷。”
幾次站在
重孫媳婦兒屋前,
不曾敲門。
重孫媳婦兒,捂住肚子,
九十多歲的娘,迎著:
“生在家多好,生在家多好!”
說著說著,
拿出扯了一夜的尿布,
平平展展。
“就不能生在家嗎?”
“祖宗,生在哪,
都是咱郭家的后人。”
“話是那樣說,
只是不知明年春節,
還能不能見上
我這老妖精。”
十五,平原上的鄉村,
燈火通亮,禮花放明。
桌上擺滿了餃子、吃食,
娘筷子不動:
“都走吧,走吧,老了,
不耽誤你們的營生。
他姐,明早,不準喊我,
誰我都不送。”
走吧,十五的夜,
月明星稀。
十六,是不是
云淡風輕?
一大早,
誰驚得雞飛鳥鳴?
之七:走遠 仍有目光注視
走了,兒孫們鋪展著歷史,
器宇軒昂,為序曲,
一字一句,寫上注腳,
高傲而又灑脫。
悄悄回眸,靠上土墻的母親——
單薄,清瘦。
我那田野唱戲的娘呢?
我那麥浪里揮鐮的娘呢?
我那拉水挑糞的娘呢?
我那早年送我出門、
臉上堆滿期許的娘呢?
娘呀,您一夜的嘆息,
不是凋謝的葉片,
是招搖的花朵,永不凋謝。
藍天閃現,娘呀,
我越走越遠,
春日未至,影子仍短。
您手中的溫暖之線,
別斷!
小時,我慢慢長成
饑餓的駱駝。
娘呀,黃昏,逃向您——
一塊紅薯,您做成面條,
細細長長。
娘,我是浪跡的野馬,
您是不是還能
揮動皮鞭,
抽我,抽我!
疼痛,
方知家有慈母,家有老娘。
可能有一天,
在異地的角落,
不因什么,我醉臥
穿風橋下,
不是暢飲醉酣,
是為玉米地、花田、地間
飛翔盤旋,
是為溝邊冬瓜
滾得溜圓。
娘,回家吧!
明年雪花飄揚的季節,
兒孫滿堂,院內院外,
歌聲,笑聲,祝福聲,
必是聲聲震撼!
之八:娘呀 給我學費吧
娘,節后童伴都上學了,
手舞足蹈。
娘,給我學費吧!
最恨爹一聲不吭,
叭噠著旱煙,叭噠——
爹,求你了,
別叭噠掉
兒的豪邁,
別消散兒的瑰麗詩章。
爹,一只布鞋,
扔得夢零零散散。
姐說:“一個春節,
娘的牙沒沾過肉腥!
你個蠢弟,跪下,跪下!
娘,弟懂事認錯了,
娘,弟認錯了!”
娘的淚珠串串,
養了一年的羊兒,
繩兒越拉越緊。
廟會路上,
羊蠕動,娘蠕動。
姐的夢瞬間永恒,
所有的年少季節,
沒有花花綠綠。
斷了的樹根,
絕望但無吶喊。
姐,過早地成熟,
娘說:“你姐是替娘,
日漸變老。”
姐,如有一天,
娘把一切托付給你,
你仍是姐,您更是娘!
姐,我讓兒孫穿過
片片荊棘林,
采下野山茶,
圣潔觸碰皇天。
姐,您就是娘,您就是娘呀!
之九:腳印 越走越深
兒,爹老了,爹的娘
也老了。
眼圈墨綠成你手指上的
戒指。
腿時不時地抽搐、彎曲。
兒時的夢,形影不離——
歸去,歸去!
別問,是為了什么,
不為了什么,
歸去,歸去!
舊墻上,可能
雜沓斑駁著陳跡;
老棗樹的棱角,
秋時的果兒,
閃爍,不能回避。
兒時,沒吃的,
驅趕走后,大黃狗的
兒孫們回家了。
你祖母,昏花的老眼
亮了眸子。
麥穗的芒刺,刺得再疼,
那是曾有過的、
閃耀靈魂亮光的時日。
兒呀,讓我回去吧!
蠟梅花噴吐出裊裊香霧,
山雀振翅,倚夢翱翔。
土路,冬天也會熱得發燙;
落葉的樹林,戰栗中
搖擺。
明春一地鮮綠,
泉水飛濺。故土,
讓我同我娘一起,
節日里等你。
春節,熱切的等待,
兒孫嬌女,
痛快淋漓。
也許我和我的老弟兄,
背風帽檐低垂,
雪白后,心戀意愜。
八仙桌前,看祖宗的坐姿,
笑哈哈。
擺滿一只只酒杯,
我和我娘,年節里
等待兒孫,等著還沒出生的你——
回來,讓祖宗起個
溫馨的名字。
媳婦們,別嫌,
很土,很土,很土。
之十:你也會成等待的人
你還沒有告別——告別母親
溫水般的胎衣,
脫離,風華年少的琴弦,
便是陌路的獨奏。
你可以浪跡天涯,
皈依一切的未知。
走吧,我的后人,
別輕易抱拳,軟軟的一聲
再見,搖動車窗。
終有一天,
你也會長成守望的人。
溫柔的風,吹過銀杏的土地,
吹過死火山的菖蒲,
吹過冰凍后的面頰,
吹過手掌,如褶皺的樹皮。
守望,守望——
一段段、一冊冊,
大馬也拉不動的傳奇。
終有一天,哭著鬧著,
皈依,皈依!
篝火燃著土墻的茅屋,
娘親暖熱的山石。
走吧,后生,
鼓聲,貫穿始終,
行俠仗義,
故事好玩好聽。
江湖,自得其樂,
酒氣化歌,跌宕起伏,
劇情跳躍而流利。
朝九晚五后,
問一聲:家鄉可好?
隔洋隔海,已是人到中年。
后生,記著:
家,有自己給自己
選擇的親人。
來春,便會酥雨四溢,
雜草糾纏著雜草,
糾纏那歲歲年年花花綠綠,
直達天涯,無邊無際。
歸途,亂了腳步,
不會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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