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平壤,羊角島酒店。
認識小金第四天,我鼓起勇氣,想拉她的手。
那時候我們站在萬景臺故居門口,游客們都進去看金日成小時候用過的石磨了,她一個人站在那棵老銀杏樹下等我。
秋風把葉子吹得簌簌響,有幾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拍,就讓它落著。
我走過去,離她大概還有兩步遠,手已經抬起來——
“張同志,”她往后退了半步,聲音輕得像蚊子,“不行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著頭,睫毛一抖一抖,不敢看我。過了好幾秒,才小聲說:“我們這兒,談戀愛要向單位報告。組織同意了才能處對象。”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在——”
她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耳根紅透了。
“我看得出來。”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三十一層的消防通道,我一根接一根抽煙。凌晨兩點,安全出口的綠光里,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旁邊。
“睡不著?”
“嗯。”
她把手里那個軍綠色的搪瓷缸遞過來。我接過去一看,是熱豆漿。甜口的,加了很多糖。
“我們平壤的,和中國味道一樣不?”她蹲下來,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樣。很甜。”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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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那樣蹲著,隔著一米遠,喝同一壺豆漿。走廊盡頭的掛鐘滴答滴答走著,大同江在窗外黑沉沉地流。
誰都沒提拉手的事。
金恩珠,二十四歲,平壤外國語大學中文系2011屆畢業生。
她的檔案在朝鮮是最漂亮的那種:父系烈士——父親1997年東海潛艇事故中犧牲,追授一級國旗勛章;母系貧農——外公是咸鏡南道種了一輩子土豆的老農民;本人政治思想考核連續五年“特優”,大學時作為學生代表給金正日獻過花。
組織很信任她。2011年畢業,全班32人,只有她一個分到了平壤國際旅行社。母親高興得哭了三天,把父親的舊軍裝翻出來,縫了一床棉被,讓她帶去平壤。
入職那天,人事科長找她談話:“恩珠同志,你接觸的是外國人,是祖國的窗口。要時刻記住,你代表誰。”
她點點頭,把雙人徽章別在左胸最正的位置。
那枚徽章六年沒換過位置。
2015年,朝鮮勞動黨建黨70周年。
這一年國內最大的口號是“70天戰斗”——從6月到8月,全國人民加班加點,工廠三班倒,建筑工地連夜干,為的是在10月10日建黨節之前,拿出一批“獻禮工程”。
金正恩在新年賀詞里說了一句話,被印成無數標語貼在平壤的大街小巷:
“不要再讓人民勒緊腰帶了。”
小金給我翻譯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我父親那輩勒了三十年,我哥那輩勒了十五年,我們這輩……”她頓了一下,“可能不用勒那么久吧。”
那天我們去黎明大街工地外圍參觀。那是2015年平壤最大的“獻禮工程”——八十天蓋完三十棟高層住宅,創造“平壤速度”。塔吊晝夜不停,焊花從七十層樓頂往下落,像一場反向的流星雨。
工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推著獨輪車運水泥。十一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他們額頭上還掛著汗。
“一天干多少小時?”我問。
“不記小時。記進度。”她低下頭,“我父親年輕時也這樣。”
我沒再問了。
小金有個弟弟,叫金正洙,1992年生。
2013年入伍,分配在元山前線海岸炮兵部隊。那一年金正恩發表“并進路線”——核武和經濟兩手抓。海岸線突然變得重要起來,元山的駐軍增加了三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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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洙走的時候,小金在旅行社剛轉正,請不下假。她母親一個人把兒子送到平壤火車站,回來時眼睛腫得像桃子。
“媽,我弟哭沒?”
“沒哭。他笑著上的車。車開了才把臉埋進膝蓋里。”
從此正洙再沒回過家。
2014年春節,他第一次打電話。小金把聽筒貼得緊緊的,聽見那邊風聲大得像要把電話線刮斷。
“姐,這邊海很好看。晴天的時候,水是藍的,和畫報上一樣。”
“冷不冷?”
“不冷。我們這兒有暖氣。比咸鏡南道老家暖和多了。”
他沒說的事,后來小金從別的軍屬那里聽說了:元山前線的哨所很多沒有接集中供暖,冬天靠燒煤爐。煤配給不夠,晚上輪流睡,每人兩小時,把大衣裹緊,互相靠著。
正洙的槍凍得拉不開栓,他用手焐了二十分鐘,指甲蓋焐脫了一塊。
2015年,小金攢了一年的工資,在黑市上托人買了兩個中國產的火腿罐頭——梅林牌的,一個四十塊人民幣。
她舍不得給正洙寄。不是舍不得罐頭,是舍不得路費。托人帶到元山,要給“勞務費”,一條煙或者十塊錢。她抽不起煙,十塊錢是她三天的伙食費。
她就那么把兩個罐頭放在員工宿舍的柜子里,放了一個月。
十月底,她聽說旅行社要派一批人去元山特區“支援建設”。她第一個報了名。
我問她:“是為了送罐頭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是想看看他。”
“那申請了嗎?去元山看他?”
她沉默了很久。
“沒有。組織調我去是工作的,不能請假辦私事。而且……”她聲音輕下去,“而且見了又怎樣呢。見一面,走的時候更難。還不如不見。”
“那你還去元山?”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但沒落下來。
“去近一點的地方守著。他冷的時候,我也冷。他餓的時候,我少吃一口。這樣想著,離得近。”
那晚我們并排坐在羊角島酒店消防通道的水泥地上,隔著一拳的距離。
她忽然轉過頭,很小聲地問:“張同志,在中國,男女搞對象,是自由的吧?”
“自由的。”
“不用組織批準?”
“不用。”
“想拉手就拉手?”
“想拉就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些倒刺。冬天的冷水洗多了。
“真好。”她說。
那天晚上,我們中間那拳頭的距離,始終沒有消失。
2015年11月14日,小金接到正式調令:平壤國際旅行社→元山特區開發指揮部旅游接待科。
“整建制支援”,全組七個人全部調走。通知下來到出發,一共三天。
她沒哭。連夜收拾行李,把六年攢下的家當全部塞進一個帆布行李箱:兩套制服、兩件襯衣、一條舊圍巾、母親縫的那床棉被、父親軍裝改的背心、那本翻爛的中朝詞典。
還有那兩個梅林火腿罐頭。
臨走前一晚,她來找我。還是那個消防通道,還是那盞綠幽幽的安全出口燈。
“張同志,我明天走了。”
“我知道。”
她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有句話……想跟你說。不說,怕以后沒機會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樁機。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抖得厲害:
“這幾天,謝謝你。謝謝你給我講中國的事。謝謝你沒覺得我們這兒奇怪。謝謝你……想拉我的手。”
她抬起頭,眼眶紅透了,但眼淚一滴都沒掉下來。
“我沒拉過男生的手。沒處過對象。組織不讓,工作也忙。之前不覺得有什么,反正大家都一樣。”
“可認識你之后,有時候夜里躺著,會想:被人拉著手,是什么感覺呢。”
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怕自己忍不住伸過來。
“今天知道答案了。是那種——明明攥著,卻好像什么都沒攥住。明明要松手了,卻像攥了一輩子。”
她往后退一步。
“祝中國同志一路平安。”
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沒追。
不是不敢。是不能。
她走到走廊盡頭時,忽然停下來。
沒回頭。
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停了兩秒——
像要揮別,又像要握住什么。
然后那只手落下去,消失在拐角的黑暗里。
2015年11月17日,我離開平壤。
順安機場海關,那個檢查行李的年輕官員翻到行李箱夾層,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德州扒雞。
他看了很久。包裝袋上的雞肉油光發亮,鹵汁濃得像琥珀。
“同志,這是雞嗎?”
“是雞。”
“真雞?”
“真雞。”
他沒再問。把扒雞放回箱子,壓了壓箱蓋。
“走吧。下次別帶了。”
我走到候機廳門口,回頭。
海關柜臺后面,那個年輕官員正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桌面。窗外十一月慘白的陽光照在他肩頭——那里空著一塊,是曾經別過軍銜的位置。
我突然想問他叫什么名字,家里還有什么人,有沒有一個被調到元山特區的姐姐或妹妹。
但我沒問。
我連小金的微信都沒加上。朝鮮沒有微信。
2016年春天,托丹東的朋友輾轉打聽,得到一點消息:
小金到元山后分在接待科,主要負責整理投資說明會的中文資料。特區開發進展不太順利——外資都在觀望,規劃圖紙改了一版又一版。她的編制還在平壤旅行社,但歸期不定。
2017年秋天,又打聽一次:
小金轉崗做了資料管理員。特區指揮部縮減編制,接待科七個人調走三個,她是留下的。有人說她主動申請留下,因為弟弟正洙退伍后留在元山工地當電焊工,住得不遠,每個月能見一面。
2018年底,正洙結婚了。新娘是元山本地人,在水產公司做會計。小金請了半天假,去工地臨時宿舍喝喜酒。
酒席很簡單,烤了一條明太魚,燉了一鍋泡菜湯,主食是玉米面條。正洙敬酒時眼眶紅了,說:“姐,這八年,讓你操心了。”
小金把那個火腿罐頭放在新人面前。2015年買的,過期三年了,沒舍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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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17日,平壤順安機場國際出發廳。
我過完安檢,站在登機口,忍不住回頭。
候機大廳那頭,海關檢查區外面,一個穿粉色長裙的身影站在那里。
很遠。隔著行李安檢儀、隔著出境登記處、隔著來來往往穿著灰色人民裝的人群。
她沒揮手,沒說話,甚至沒笑。
只是站在那兒。
像那年秋天站在萬景臺的老銀杏樹下。
風把她裙角吹起來,她沒去按。
我也沒有喊她。
我們中間隔著整個候機大廳。
隔著二十四歲和二十九歲。
隔著中國和朝鮮。
隔著“并進路線”、聯合國制裁、元山特區那些始終沒來的外資。
隔著兩個她永遠不敢問、我永遠不敢答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元山,還穿不穿粉色裙子,還會不會在夜里一個人跑到消防通道,蹲在綠燈下喝一壺甜豆漿。
不知道正洙的孩子上小學沒有,那罐2015年的火腿罐頭拆開沒有,她有沒有告訴過任何人——2015年秋天,有一個中國游客,曾經想拉她的手。
她沒有給過我一封信、一條短信、一個能打通再掛斷的電話號碼。
只有一個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海關官員,在2015年11月17日,放行了一箱裝著德州扒雞的行李。
還有一片落在她發頂的銀杏葉,被快門聲驚落,隨風飄進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十月。
窗外的凍雨停了。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那張十年前的舊照片。
她站在老銀杏樹下,粉色長裙,頭發上落著葉子,笑得又標準又傻氣。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第一次注意到她耳根有一點點紅。
那天風很大,不可能是熱的。
那應該是我把手伸出去、又收回去之后。
2015年10月7日,平壤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
那片葉子落下來之前。
我沒能拉上的那雙手,她藏了十年的那點紅。
原來是同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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