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東京岳廟那幾級臺階前，林沖那只醋缽大的拳頭，硬是在半空剎住了車。
這一拳要是砸實了，那個調戲他老婆的混賬東西——太尉高俅的干兒子高衙內，估計當場就得去見閻王。
可他偏偏收住了勁。
這還不算完，等到花和尚魯智深拖著禪杖殺過來，喊打喊殺要替兄弟出這口惡氣時，林沖反倒成了勸架的那個。
翻開《水滸傳》，讀到這一段的人，不少都氣得直拍桌子，罵林沖就是個沒骨頭的窩囊廢。
堂堂八十萬禁軍教頭，東京城里武藝數一數二的好漢，怎么能讓個街頭小流氓騎脖子上拉屎？
其實，這事兒跟膽子大小沒半毛錢關系，純粹是因為他心里那筆賬算得太清了。
就在那一眨眼的功夫，林沖腦子里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拳頭落下去，氣是順了，可身上那件代表身份的綠官袍，怕是就要被扒下來了。
為了保住這身皮，別說媳婦被人言語輕薄，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也得在心里掂量三遍。
為啥這么慫？
因為那個“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含金量，簡直高得嚇人，咱們現代人根本想象不到。
想搞明白林沖為啥這么糾結，咱們得把時間條往回拉一百年，看看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是怎么給官場立規矩的。
趙匡胤這皇位來得不地道，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自己就是靠造反起家的。
正因為他是武將篡位的老祖宗，坐龍椅后最怕手下人有樣學樣。
為了能睡個踏實覺，他搞了那一出有名的“杯酒釋兵權”，把兵權全收回自己手里。
但這老爺子精明得很，為了防著武將擁兵自重，他琢磨出一套特別復雜的“兵將分離”把戲。
說白了，就是管打仗的和管訓練的，必須是兩撥人，老死不相往來。
帶兵的大將，平時根本摸不著兵；平時操練士兵的，真打仗了又輪不到你指揮。
那平日里誰負責把這八十萬禁軍練成精兵呢？
這時候，“教頭”這個崗位就從部隊最底層冒出來了。
擱在唐朝，教頭充其量就是個帶著大伙跑步喊口號的班長，屬于大頭兵。
可到了北宋，趙匡胤為了讓這套制度轉起來，直接把“教頭”抬舉成了皇上直管的正式官老爺。
這一改，林沖的段位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人家是“東京教頭”，那是吃皇糧、有編制、有品級的，還能穿綠袍上朝。
按北宋那會兒的規矩，能穿綠袍子晃悠的，起步就是七品官。
要是混到總教頭，怎么著也得是六品甚至五品。
這得有多牛？
大伙都聽說過蘇軾吧？
可就連蘇軾剛出道那會兒，也不過是個九品的主簿。
林沖一介武夫，起跑線就能跟縣太爺平起平坐，甚至比剛中舉的狀元郎級別還高。
除了地位顯赫，口袋里的銀子更是硬通貨。
書里有個犄角旮旯的小細節，最能把林沖的家底抖落個底朝天。
有回他在街上溜達，碰見個賣寶刀的，那人漫天要價。
林沖怎么干的？
二話沒說，掏出一千貫錢就把刀拿下了。
一千貫是啥概念？
在《水滸傳》的世界里，這一千兩雪花銀，普通老百姓幾輩子都攢不下來。
但在林沖看來，雖然覺得稍微有點貴，也就是心里稍微疼了一下，手底下可沒停，直接就付了款。
這說明啥？
說明這一千貫根本傷不到他的元氣。
工資高得嚇人，社會地位又高，走在東京大街上，不管是當兵的還是老百姓，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林教頭”。
這要是換算到今天，林沖大概齊就是國防大學的資深教授，肩膀上扛著大校軍銜，享受著高干待遇，家里的存折那叫一個厚實。
琢磨透了這一點，你再回頭看看岳廟前那一幕。
對面站著的高衙內，雖說是個潑皮無賴，可他爹高俅是太尉，位列三公，那是林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林沖這一拳要是轟出去，打掉的哪是高衙內的大牙，分明是把自己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給砸碎了。
他是真舍不得啊。
這就是典型的“中產階級陷阱”。
手里的壇壇罐罐太多，軟肋自然也就多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魯智深是個光頭和尚，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在哪不是喝酒吃肉？
可林沖不行，那身值錢的綠袍子，像繩索一樣把他捆得死死的。
這么一來，林沖后來那些讓人憋屈的舉動，說穿了都是想保住這點既得利益。
高衙內賊心不死，買通陸謙下套害人。
林沖是啥反應？
他壓根沒想過跟高俅撕破臉，甚至不敢跟高衙內正面硬剛。
他心里的算盤是這么打的：只要我不鬧翻，只要我裝孫子，說不定還能維持原狀。
甚至在那天買寶刀的時候，他心里沒準還存著一絲僥幸：要是把這把刀送給上司，關系是不是就能緩和點？
飯碗是不是就能端穩了？
為了能留在體制內混日子，他甚至做出了那個讓無數讀者心寒的決定——寫休書。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把老婆這塊“肥肉”扔出去，狼就不咬人了。
他就能接著當他的林教頭，接著領他的高薪水。
可他算漏了一件大事。
在那個吃人的官場邏輯里，高俅要的不光是林沖的老婆，更是要徹底拔掉這根刺。
只要林沖還喘氣，只要他還有一身本事，高衙內就睡不踏實。
所以，林沖想的是求和，高俅想的是斬草除根。
先是誤入白虎堂，這是往死里整；接著發配滄州，這是活受罪；最后草料場那把大火，那是真的要讓他灰飛煙滅。
直到那一刻，火光沖天，陸謙提著尖刀站在門外，林沖心里那座精心搭建的大廈，終于塌了。
官位丟了，家散了，老婆沒了，錢也沒了，眼瞅著連命都要搭進去了。
所有的“沉沒成本”全都歸了零。
這時候的林沖，才終于露出了“豹子頭”的獠牙。
他提起那桿奪命槍，挑了陸謙的腦袋，在漫天風雪里逼上梁山。
回頭瞅瞅林沖的前半輩子，其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這悲劇不是因為他慫，而是因為他太理性了。
他是趙匡胤精心設計的那個龐大官僚機器里，最標準的零件。
一身好武藝，卻被高官厚祿馴化得服服帖帖；手握殺人技，卻在權力的皮鞭底下一退再退。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那個系統的一份子，只要守規矩，系統就會罩著他。
但他忘了，在那個世道，規矩是給老實人定的，而定規矩的人，從來不講規矩。
后來梁山好漢想把林娘子接上山，傳回來的信兒卻是：林娘子受不了羞辱，早就上吊自盡了。
不知道那一刻，已經落草為寇的林沖，會不會想起當年在岳廟前那只停在半空的拳頭。
如果當時那一拳狠狠砸下去，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會死，也許得亡命天涯，但至少，不用活得這么憋屈。
只可惜，歷史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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