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結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藍色旗袍。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體面。人到六十,還指望什么,只是希望在人前站得住。
婚宴散場時,兒媳挽著我,笑得很甜。她說:“媽,以后我們是一家人了。”我點頭。那一刻,我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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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我和他爸當年單位分的,后來買斷產權。老頭子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別人說我命苦,我不承認。我有房子,有兒子,有一份退休金,算什么苦。
新婚第三天,兒子坐在餐桌對面,沒抬頭,說了一句:“媽,我們商量了一下,你要不要回老家住一陣子?城里房子小,三個人擠著不方便。”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他說“我們商量了一下”。這個“我們”里,沒有我。
我問他:“房子不是三室一廳嗎?”
他說:“以后要孩子,要請月嫂,你住著不太方便。”
那天陽光很好,落在他臉上。我忽然覺得陌生。這個孩子,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他小時候發燒,我整夜抱著他在醫院走廊里轉。如今他坐在我對面,語氣客氣得像在談租約。
我沒有吵。吵有什么用?一個女人一旦成了婆婆,說話就變得多余。
一個月后,我簽了贈與協議,把房子過戶給了他。律師問我:“阿姨,您確定嗎?”我點頭。人老了,怕麻煩。也怕看見兒子為難。
搬家那天,我只帶走兩箱衣服和幾本書。兒媳站在門口,說:“媽,您放心,我們會常回去看您。”她眼睛清亮,我不懷疑她的真誠。年輕人說話,總是認真的。
回老家時,鄰居們都來看我。有人小聲問:“是不是被趕回來的?”我笑笑,說:“城里空氣不好,我回來養老。”
老家房子空了多年,墻皮掉了一塊。我自己找人刷了漆,換了鎖。日子慢慢過,早上買菜,下午曬太陽。孤單是有的,但也不至于難熬。
第一年,兒子過年回來,帶了兩盒補品。席間他說起工作壓力大,房貸重。我聽著,沒有插話。吃完飯,他匆匆回城。臨走前,他塞給我兩千塊,說:“媽,你別省。”
我沒接。不是嫌少,是不想讓他覺得我在等錢。
第二年,他來得更少。電話也少。倒是聽親戚說,他們買了車,換了新家具。有人替我不平,我說:“年輕人有自己的日子。”
其實心里不是沒有刺。夜深的時候,我也會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是不是我當年太強勢,讓他早就想逃?
人老了,最怕反思。
第三年春天,我在鎮上幫人做賬。退休前我是財務,手腳還利索。鎮里新開了一家農產品合作社,請我去理賬。工資不高,但我忙起來,整個人精神了許多。
合作社做得不錯,我幫他們把賬理清,又幫著跑銀行貸款。年底分紅,我拿到一筆獎金。數目不算小。有人打趣我:“老太太還挺能干。”
那年冬天,我把老房子重新修了一遍。換了窗戶,裝了暖氣。錢是自己掙的,用著踏實。
就在那年臘月二十八,天快黑了,門外有人敲門。我以為是鄰居。開門一看,是我兒子。
他站在門口,瘦了很多。衣服皺巴巴的,眼睛紅。
我愣了一下,說:“怎么這個時候來?”
他忽然跪下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聽見他聲音發抖:“媽,對不起。”
院子里有風,吹得樹枝亂響。我沒讓他起來,也沒扶他。我只是看著。
他斷斷續續地說,生意投資失敗,欠了債。房子抵押了,車也賣了。兒媳帶著孩子回了娘家,說等他把事情解決再說。
“媽,我當初不該那樣對你。”他說,“我以為自己能撐住。”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痛快。只是突然明白,原來人生真的會轉彎。
我讓他進屋。給他倒了熱水。屋里暖氣開得足,他的臉慢慢有了血色。
他說:“媽,我想把房子賣了還債,可是現在行情不好。能不能……你那邊還有沒有點積蓄?”
這句話出來,我心里最后一點幻想也散了。
他跪,不只是為了道歉。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看著墻上新貼的年畫,想起三年前,我拎著兩箱衣服離開城里的樣子。那時我也是一個人,沒人送我。
我問他:“如果我沒有回來,沒有這點錢,你還會來嗎?”
他沉默了很久,低聲說:“我不知道。”
這句“不知道”比任何借口都真實。
我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存折。合作社三年的分紅,加上退休金攢下的,數目足夠他周轉一陣。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說:“錢可以借你,但不是給。你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什么時候還清,什么時候再叫我媽。”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驚訝,也有羞愧。
我繼續說:“我把房子給你,是因為我是你媽。但我不是你的后路。你成家那天,就該明白這一點。”
他哭了。像小時候那樣。
我沒有安慰他。成年人的眼淚,解決不了問題。
年后,他回城去處理債務。我沒有再問細節。幾個月后,他打電話來說,已經找到工作,慢慢還錢。兒媳也帶著孩子回來了。
錢陸續打進我的賬戶。他每次轉賬,都會多打一點利息。我沒退。
有一年夏天,他帶著孫子回來住了幾天。孩子在院子里跑,笑聲清脆。我坐在門口,看著他們父子。
兒子忽然對我說:“媽,當年我讓你搬走,是我糊涂。”
我淡淡地說:“人都會糊涂。只要別一直糊涂。”
他說:“等我再攢點錢,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你就別一個人住了。”
我笑了笑,沒有答應。
人這一輩子,最大的誤會,是以為血緣可以抵消一切。其實不行。親情也要講分寸,講邊界。
我現在有自己的房子,有收入,有朋友。兒子來看我,我歡迎。他有難處,我能幫的幫。但我不再把全部身家壓在他身上。
那天夜里,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月光落在地上,很安靜。我忽然覺得,這三年的孤單,并不是壞事。它讓我學會把自己放回原位。
母親這個身份,不該是犧牲,也不該是籌碼。
至于他跪在門口那一幕,我并不想反復回味。人生不是戲,沒有高潮留給人紀念。真正重要的,是后來我們都學會了各自站著。
站著,比跪著難。可人,總要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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