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知大寫意宗師李苦禪畫鷹是一絕,卻鮮少有人窺見他長衫下的傷疤。
他這一生,把最苦的黃連都吞進了肚子里。
發妻背叛,投入了學生的懷抱,親生骨肉更是慘死于情敵之手。
——《壹》——
1923年的北京,冬天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頭凍裂, 一個山東大漢在北京的大街上拉著洋車,汗水剛冒出來就結成了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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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李英杰,也就是后來的李苦禪。
這一年他24歲,口袋里沒有半個大洋,肚子里全是冷風,為了學畫,他把自己活成了乞丐,很多人覺得民國的大師都是風雅的。
但李苦禪的求學路,全是泥濘。
他白天在國立藝專上課,晚上就去拉洋車攢學費, 有時候實在拉不到客,就去廟里排隊領舍粥, 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混著沙子和霉味。
他一碗接一碗地灌,只為了讓胃里有點東西撐著。
同學林一蘆看不過去,送了他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讓他謀生,他把票退了,換了幾張宣紙和幾個燒餅, 在他眼里,畫畫比命重要。
這種“瘋勁”,驚動了齊白石。
當這個穿著破棉襖、散發著餿味的窮學生站在齊白石門口時,齊白石沒有趕人,老人看中了他筆下的那股子“野氣”和“倔勁”。
齊白石對他說:“你不用交學費了,做我的入室弟子。”
甚至還給他改了名,送他“苦禪”二字, “苦”是命,“禪”是心, 齊白石預言:“英杰也不如苦禪好。”有了名師,日子卻沒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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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苦禪依然住在破廟或者只有幾平米的炭房里。
冬天沒錢買煤,他就練武術,打一套拳,身子熱了,趁著這股熱氣趕緊畫畫, 實在餓得受不了,就畫一張畫貼在墻上,以此“畫餅充饑”。
這種極度的貧困打磨了他的骨頭,讓他變得比鋼鐵還硬。
那時候的他以為,只要熬過了窮,這輩子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但他錯了,人生的修羅場,才剛剛對他打開大門。
——《貳》——
1928年,命運似乎想給李苦禪一點甜頭,然后再把他狠狠摔碎,那一年,蔡元培點名,林風眠邀請,李苦禪被聘為杭州國立藝術院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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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改變他后半生命運的女人,凌素興。
凌素興是誰?她是大家閨秀,也是李苦禪班上的“才女”, 一個是從苦水里泡大的山東硬漢,一個是在蜜罐里養大的江南小姐。
這種巨大的反差,在一開始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李苦禪此時已經是月薪大幾百大洋的教授,西裝革履,意氣風發,他以為自己終于改命了,娶了嬌妻,生了兒子,人生圓滿。
但婚姻不是畫畫,潑了墨還能重來。
裂痕是隱秘而殘忍的,李苦禪骨子里還是那個仗義疏財的山東漢子,他有了錢,第一件事不是買洋房、鉆戒哄老婆開心,而是去救濟窮學生,去買古董字畫。
他看到拉車的車夫,會想起當年的自己,大手一揮就給錢。
而凌素興要的是精致的西式生活,是舞會,是香水,是上流社會的體面, 兩個人的三觀,就像油和水,怎么攪都融不到一塊。
悲劇的導火索,點燃得猝不及防。
凌素興出軌了, 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李苦禪的一名學生,這對李苦禪來說,不僅是情感的背叛,更是尊嚴的踐踏。
在那個尊師重道的年代,“師娘愛上學生”。
簡直是把李苦禪的臉面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但他沒有鬧,山東漢子的驕傲讓他做不出撒潑打滾的事,1934年,兩人離婚。
李苦禪凈身出戶,辭職離開杭州。
如果故事到這里,頂多算是個傷心的愛情故事,但接下來的事,成了李苦禪一輩子都愈合不了的膿瘡,他們的小兒子,留給了凌素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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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苦禪本以為,虎毒不食子,母親總會護著孩子。
但那個介入家庭的“情敵”繼父,容不下這個帶著李苦禪血脈的孩子, 年幼的孩子在繼父家中受盡了冷眼和虐待,有病不給治,有飯不給吃。
甚至在寒冬臘月被刻意忽視。
沒過多久,噩耗傳到北平:孩子死了,是被活活“耗”死的,是被嫌棄死的, 那是他的親骨肉啊! 當李苦禪得知兒子死訊的那一刻。
這個練過武、拉過車、吃過糠的七尺男兒,徹底崩潰了。
他恨自己為什么要把孩子留下,恨自己為什么護不住他,杭州,成了他這輩子最怕觸碰的傷口, 從那以后,他大病一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所謂“苦禪”,這一刻才顯出最猙獰的“苦”味。
——《叁》——
喪子之痛還沒平復,國破家亡的現實又砸了下來,1937年,七七事變,北平淪陷, 此時的李苦禪,心已經死了一半,但他骨頭里的血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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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政府知道他在畫壇的名氣。
多次派人請他出山當漢奸,許諾高官厚祿, 李苦禪的回答很簡單:“我是中國人,不吃日本飯。” 他辭掉了所有的公職,躲進破廟里,以賣畫為生。
但他干的不僅是賣畫。
他的畫室,成了地下抗日的聯絡站,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掩護愛國學生,中轉情報,甚至自掏腰包資助八路軍, 這時候的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連兒子都保不住的痛苦,讓他對侵略者有著更深切的恨。
1939年5月14日,天還沒亮,一群日本憲兵沖進了李苦禪的家,因為漢奸告密,他被捕了,這一進去,就是28天的人間地獄。
關押他的地方是北大紅樓的地下室。
那里陰暗潮濕,墻上全是干涸的血跡, 日本人為了讓他招供出地下黨的名單,用盡了酷刑, 他們把李苦禪吊起來打,皮鞭沾著鹽水,一鞭子下去就是一條血槽。
打昏了,就用涼水潑醒接著打。
最狠的是“灌刑”, 日本憲兵把辣椒水、煤油甚至糞湯,強行灌進他的肚子里,灌得肚子像鼓一樣大,然后穿著大皮靴猛地踩在他肚子上。
那是一種五臟六腑都要被擠出來的劇痛。
李苦禪幾次痛死過去,又被弄醒,但他一個字都沒吐,他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他咬碎了牙關,用練武之人的內勁死扛。
面對審訊官的咆哮,他只有一句話。
“我只是個畫畫的,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在受刑的間隙,他還大罵漢奸賣國求榮, 日本人也沒見過這么硬的骨頭,既敬畏又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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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因為找不到確鑿的證據。
加上社會各界名流的施壓保釋,日本人不得不把他放了,出獄那天,李苦禪是被抬出來的,他渾身潰爛,沒有一塊好肉,腿被打得變形,幾乎殘廢。
但他的眼神變了,如果說杭州的變故讓他心如死灰。
那么這場牢獄之災,讓他浴火重生, 他看透了生死,也看清了什么是真正值得守護的東西,老天爺終究是不忍心讓他苦一輩子的。
她用女人的溫情,一點點縫合了李苦禪心上的傷口。
讓李苦禪可以心無旁騖地畫畫。
那個在杭州失去兒子的父親,終于在北平重新聽到了孩子的叫聲, 這段婚姻,是他后半生唯一的避風港。
——《肆》——
新中國成立后,李苦禪終于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雖然物質依然不算富裕,但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寬廣, 他成了中央美院的教授,但他依然像個老農一樣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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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課不講空話,拿起筆就畫,邊畫邊講。
他的畫風,到了晚年,徹底脫胎換骨,那些年的苦,都融進了他的墨里,你看他晚年畫的鷹,那不是供人賞玩的寵物,那是飽經風霜的戰士。
鷹的眼睛棱角分明,透著一股子冷峻和霸氣。
鷹的爪子如同鋼鐵鑄就,死死抓著巖石, 那哪里是鷹,分明就是當年在憲兵隊里受刑卻不低頭的李苦禪自己! 他畫荷花,畫得殘而不敗。
枯而有神,那是他歷經妻離子散后悟出的生命真諦。
他常說:“人無品格,下筆無方。”到了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李苦禪的名氣已經震動海內外, 很多人拿著金條、美金來求畫,他卻常常閉門不見。
但如果是家鄉的農民來了,或者是為了給國家機關做裝飾。
但他為了畫好這幅《盛夏圖》,趴在地上畫,跪在地上畫。
那是中國寫意畫史上罕見的巨制,面積達22平方米, 每一筆下去,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氣力,當畫作完成時,滿塘荷花盛開,氣象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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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這是一位耄耋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用盡全力燃燒出的火焰?
1983年6月,李苦禪并沒有表現出什么異常,直到去世的前一天,他還在教學生畫畫, 他給留學生講課,一講就是幾個小時,生怕講漏了一點東西。
6月11日凌晨,由于心臟病突發,這位一生都在“苦”中修行的老人,永遠地放下了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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