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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了。我家照例是親戚聚會的據點。母親天不亮就開始忙活,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客廳里煙霧繚繞,幾個表兄弟在打牌,女人們圍在沙發上嗑瓜子聊家常,孩子們在地板上跑來跑去,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幫著母親在廚房擇菜,水龍頭嘩嘩地響,砧板上正在解凍一條大魚。母親絮絮叨叨說著各家的事:大姑家的表妹懷了三胎,二舅的兒子終于考上公務員,三叔家的小勇——
“小勇今年也三十六了吧?”我打斷她。
母親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嘆了口氣:“可不是,三十六了。”
“還在家待著?”
母親沒說話,但沉默就是答案。
陳小勇,我堂弟,三叔家的獨子。三叔走得早,三嬸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寵得沒邊。初中沒讀完就輟學,在社會上晃蕩了二十年,換了無數份工作——網吧收銀、保安、工地小工、快遞員、外賣騎手,沒有一份干滿半年。
也不是沒給過他機會。我托人給他找過工廠的活,包吃住,五險一金,他干了三個月,說太累,跑了。我爸給他介紹過當學徒,學修車,手藝學好了自己開店,他去了兩天,說師傅太兇,不去了。甚至連他遠房表哥的公司都收留過他,做行政打雜,月薪三千五,準點上下班,他嫌工資低,干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
此后,再沒人給他介紹工作了。
“你三嬸不容易。”母親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都六十好幾的人了,還在小區做保潔。一個月兩千三,養著三十多歲的兒子。”
我沉默著把蔥切成段,一刀一刀,用力很重。
中午十二點,開席了。男人們坐上桌,女人們擠在茶幾邊,孩子們圍著小桌。我端著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大伯,敬到二舅,敬到幾個一年才見一次的姑父。
敬到三嬸那桌時,她拉著我的手,眼睛濕漉漉的:“小峰,你出息了,嬸子替你高興。”
我拍拍她的手背,不知該說什么。她的頭發幾乎全白了,手背上是凍裂的口子,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污垢。她本該到了享福的年紀,卻還在為一雙劣質棉鞋、一頓年夜飯發愁。
而她的兒子,三十六歲的陳小勇,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低頭扒飯。
他穿著去年那件灰色棉襖,袖口磨破了也沒換。頭發有點長,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他不敬酒,不說話,不和任何人眼神接觸,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宴席過半,酒足飯飽,氣氛松弛下來。男人們開始發紅包,女人們推辭幾句,孩子們排著隊磕頭拜年。三歲的小外甥作揖作得像招財貓,逗得滿堂大笑。
就在這時,角落里忽然傳來板凳挪動的聲音。
陳小勇站了起來。
他推開椅子,繞過茶幾,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屋里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卻像沒察覺一樣,直直地看著我。
然后他雙膝一彎,跪下了。
“咚。”
額頭磕在地板上,一聲悶響。
整個客廳鴉雀無聲。我端著茶杯,凝固在原地。
“哥,”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過年好,給你拜年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羞恥,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太多的期待——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
他在等。等一個紅包。
空氣凝固了三秒。我看見母親驚愕地張大嘴,看見三嬸捂住臉,看見幾個表兄弟放下筷子,看見孩子們好奇地探出頭。
然后我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浸濕了臺布。
我抬起腳,一腳踹在他肩膀上。
他像一只漏氣的皮球,骨碌碌滾出去半米,撞在茶幾腿上。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
“陳小勇,”我居高臨下看著他,“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他趴在地上,沒有立刻爬起來。他維持著那個摔倒的姿勢,一動不動。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后背微微起伏。
“哥...”他的聲音悶在地板里。
“別叫我哥!”我吼道,“三十六了!三十六歲!你給三歲的侄女磕頭拜年,我都當你疼孩子。你給我磕頭?你把我當什么?你把自己當什么?”
客廳里沒人說話。暖氣片嗡嗡響著,窗外隱約傳來鞭炮聲,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三嬸站起來,顫巍巍走過來:“小峰,你別怪他,他就是...”
“三嬸你別說話。”我打斷她,“今天誰也別替他說話。”
我看著地上的陳小勇:“你起來。”
他不動。
“我叫你起來!”
他慢慢爬起來,沒有拍身上的灰,也沒有抬頭。他站在我面前,肩膀垮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過的白菜。
“陳小勇,”我的聲音低下來,“二十年了。你告訴我,這二十年你在干什么?”
他不說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我一字一頓,“你在混日子。工地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送外賣嫌風吹日曬,坐辦公室嫌工資低不自由。你媽六十多歲給人擦樓梯,你三十多睡到中午起。過年了,你拿什么給親戚孩子包紅包?你拿什么給你媽買件新衣服?你拿什么給這個家?”
他垂著頭,依舊不說話。但他的手在發抖。
“剛才你給所有人敬酒了嗎?”我問他,“你給大伯敬了嗎?給二舅敬了嗎?給你表姐敬了嗎?”
他沒有回答。
“你敬了。”我替他回答,“你端著酒杯,像完成任務一樣走了一圈,嘴皮子都沒怎么動。你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因為你知道他們心里在想什么——他們可憐你,瞧不起你,當面叫你小勇,背后說你啃老。”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然后你到我面前來了。”我繼續說,“你不敬酒,你磕頭。為什么?因為磕頭比敬酒好使?因為磕頭顯得你更卑微,更能換來同情和紅包?”
“不是...”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那是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哥,”他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客廳很安靜,靜得能聽見鐘擺走動。
“三十六了,沒學歷沒技術,去應聘人家一看簡歷就不要。”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去工地,腰受不了,干了兩天被工頭罵,自己也覺得丟人。送外賣,送一單三塊,跑一天一百多,扣掉房租飯錢剩不下什么。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會。我...”
他停住了,喉嚨滾動了一下。
“我就是個廢物。”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很久很久才聽到回響。
三嬸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母親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我看著陳小勇。他站在那里,三十六歲,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你知道你媽今年多大?”我問。
他點頭:“六十三。”
“她做什么工作?”
他沉默了一下:“保潔。”
“一個月多少錢?”
“兩千三。”
“她每天幾點起床?”
他低下頭:“五點半。”
“她干完活回來,你給她做過一頓飯嗎?”
他的下巴抵著胸口,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睫毛在顫抖。
“沒有。”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風濕痛,你知道不知道?”
點頭。
“她舍不得吃藥,你知道不知道?”
點頭。
“她過年連件新棉襖都舍不得買,你知道不知道?”
點頭。一下,又一下,像磕頭那樣機械。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的聲音啞了,“然后你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下跪磕頭,換一個紅包。你媽一個月兩千三,你一個頭磕下去,你想要多少?兩百?五百?你媽掃三天的地,你三十秒就跪完了。”
他的肩膀劇烈起伏。他還是沒有抬頭,但有兩滴水珠落在地上,很快被地磚吸干。
“陳小勇,”我蹲下身,和他平視,“我今天不給你紅包。你以后也不用給任何人磕頭。你不是廢物,你只是慫了二十年,不敢面對自己,不敢面對你媽。”
“可是我...”
“沒有可是。”我站起來,“過完年,去學門手藝。水電工、叉車、電焊,什么都行。我出學費,你出力。學會了,你掙錢養活自己,給你媽買件新衣服。學不會,那是你沒出息;不去學,那是你沒骨氣。你自己選。”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羞愧,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剛鉆出土層的嫩芽一樣的希望。
“哥,我真的...還能學嗎?”
“三十六怎么了?”我說,“人家四十歲轉行的多了。只要肯學,什么都來得及。”
他站了很久。久到打牌的人重新洗牌,久到女人們又開始嗑瓜子,久到孩子追鬧著從客廳跑到陽臺。
然后他轉過身,走到三嬸面前。
“媽,”他說,“對不起。”
三嬸抬起淚濕的臉,看著他。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溫暖,像他童年時牽他上學的那只手。
晚飯時,陳小勇破天荒地給大家斟了酒。他端著酒壺,挨個走到長輩面前,喊一聲“大伯”“二舅”“姑父”,認認真真把酒滿上。他沒有磕頭,也沒有要紅包。他只是倒了酒,說了句“新年快樂”。
輪到我時,他站住了。
“哥,”他舉著酒壺,“這杯我敬你。”
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他仰頭把酒干了,沒再說別的。但我知道,那聲“謝謝”已經在酒里了。
夜里十點多,親戚們陸續散了。我送三嬸和陳小勇到門口,三嬸拉著我的手,眼睛又紅了。
“小峰,嬸子今天...今天高興。”她擦了擦眼角,“這孩子好多年沒跟我說過話了。”
我看了陳小勇一眼。他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半邊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腰板似乎直了一些。
“三嬸,”我說,“再給他一次機會。”
“給,給。”三嬸連連點頭,“我兒咋樣我都給。”
他們轉身下樓。腳步聲漸漸遠了,樓道燈一層層熄滅。我站在門口,看著黑暗深處,很久沒有動。
母親在我身后輕輕說:“你今天那腳,踢得太狠了。”
“不狠他醒不過來。”我說。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三天后,陳小勇給我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那頭,聲音有點緊張:“哥,那個學電焊的班,怎么報名?”
我給了他地址和聯系方式。掛電話前,他猶豫了一下,說:“哥,謝謝。”
我說:“別謝我。謝你媽。”
他沉默了幾秒:“嗯。”
春節結束,我回城里上班。日子照舊忙碌,加班、出差、應付客戶,漸漸把這件事放在腦后。
四月的一個周末,我回老家看母親。車剛停穩,就看見小區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陳小勇,穿著工裝,背著工具包,正往一輛三輪車上搬東西。
他瘦了,黑了些,但精氣神不一樣了。看見我的車,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過來。
“哥!”他喊我,聲音敞亮。
我搖下車窗:“學出來了?”
“嗯!”他用力點頭,“下個月就能考證了,師傅說我學得快,焊的活兒挺平整。現在跟著他打下手,一個月能掙四千多。”
他從兜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支。我接了,他湊上來給我點火,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哥,”他吞吐著煙霧,“那個...我給我媽買了件新棉襖。”
“哦。”
“她說暖和。”他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她今年不用穿舊的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在地上跪著磕頭的三十六歲男人,此刻像個剛拿到獎狀的孩子,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驕傲。
“挺好。”我說,“以后每年都給她買。”
“嗯。”他把煙頭碾滅,“每年都買。”
我發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著他。他站在小區門口,工裝有點大,背著鼓鼓的工具包,正低頭看手機。陽光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個影子,筆直的,穩穩當當。
那個磕頭的陳小勇,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踩下油門,拐過街角,后視鏡里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點,消失在春天的光線里。
方向盤上的手松了松。我想起他說“我給我媽買了件新棉襖”時眼里的光,想起三嬸牽著他的手時顫抖的嘴角,想起那聲沉悶的磕頭聲和之后漫長的沉默。
有些人,跪了半輩子,不是為了站起來,而是忘了自己還能站。
但只要你伸出一只手,哪怕是以一腳的方式。
他們就記得了。
四月風暖,吹散了窗外的楊絮。我打開收音機,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拍拍身上的灰塵,振作疲憊的精神……”
我調大了音量。
那個磕頭的堂弟,終于學會了站著走路。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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