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華強北柜臺里的氣氛變了,DDR4內存條的價格,8GB規格從260元一路砸到180元,單日跌幅逼近20%。16GB的貨,800收進來,現在650都出不動。
有人急著回籠資金,有人還在咬牙扛單,但柜臺前看熱鬧的多,掏錢的少。
這不是2021年缺貨時那種“一天一個價”的瘋狂上漲,這是另一種瘋狂——往下砸盤,誰跑得快誰少賠。
很多人把現在的行情理解為“存儲周期下行”,這是刻舟求劍。過去40年的存儲周期,無論是上升還是下跌,都是同一種商品在同一個池子里的水位波動。
但現在不是,我覺得,內存市場,正在分裂成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過去四十年,半導體產業的敘事邏輯是這樣的——誰掌握了最先進的制程,誰就能定義下一代產品。
但在今天這個節點,這個邏輯被替代——誰掌握了應用場景,誰就能決定哪些技術該死,哪些技術該活。
DDR4不是輸給了DDR5,在純粹的性能指標上,DDR5對DDR4的優勢是碾壓性的。
DDR4的死,是死于被主流應用場景拋棄,死于被全球兩大內存原廠主動從產能規劃中刪除。三星和海力士不是沒有能力繼續生產DDR4,恰恰相反,他們的12英寸晶圓廠稼動率依然高企,只是那些曾經用來切DDR4的產能,現在全部轉向了HBM,為何?因為產業主導者要對舊世代做定向清除。
那么,這場清除行動為什么能如此決絕?今天內存市場的權力結構又發生了怎樣的位移?
三十年來,內存產業的游戲規則是“終端應用牽引”,PC廠商需要多少,服務器廠商需要多少,模組廠匯總這些需求向原廠下單。
這是一個自下而上的傳導鏈條,雖然也經歷周期性的缺貨與過剩,但價格信號的反饋機制是有效的。
現在的局面完全顛倒過來。
三大原廠合計占有全球九成以上的DRAM產能,而當其中兩家——三星和SK海力士——因為HBM的利潤率達到傳統DRAM的五倍以上而做出“戰略性放棄DDR4常規產能”的決策時,市場層面無論釋放出多么強烈的漲價信號,都無法動搖他們的決心。
這是徹頭徹尾的賣方單邊定價,渠道商自以為在囤貨待漲,實際上只是在為原廠的退出策略提供流動性。
這種權力結構的轉移,讓所有基于經典供需模型的預測全部失效。
去年DDR4價格暴漲386%的時候,市面上充斥著“超級周期歸來”的聲音。很少有人愿意承認,這個超級周期從一開始就是人造的、非典型的、不可持續的。
真正的周期復蘇應該伴隨產能擴張,但這一次原廠從頭到尾沒有擴產DDR4的意圖。
真正的需求回暖應該體現在全產業鏈的訂單增長,但這一次下游整機廠因為內存成本過高被迫砍單。
去年那場所謂的牛市,本質上是原廠減產、渠道炒作、空頭回補三者共振產生的價格虛火,與終端用戶的真實購買力毫無關系。
現在虛火退去,人們才發現,DDR4的體溫早就涼了。
諷刺的是,這場虛火最直接的受害者,恰恰是那些本應受益于技術普及的中低端市場。當DDR4的價格因為囤積居奇而被拉高到與DDR5倒掛時,手機廠、電腦廠面臨一個極其荒謬的選擇:用同樣甚至更高的成本,采購上一代技術產品。
他們被迫砍單、被迫推遲新品、被迫下調出貨預期。
而這一切,又被反饋回上游,形成更強烈的需求凍結。
這就是中芯國際首席執行官趙海軍所說的“中低端訂單減少”的真正成因。不是說消費者不想買手機,而是整機廠已經買不起內存。
一個本應隨著技術成熟而不斷降價、不斷下沉普及的通用元器件,硬生生被炒成了奢侈品。這不是周期的錯,是人性的錯。
而在這場人性博弈中,國產存儲廠商的沉默,是值得深究的。
按照過去二十年的經驗,每當國際大廠主動收縮某一產品線,中國本土廠商總會抓住窗口期快速切入,以性價比搶占市場份額。但這一次,國產DRAM的領軍者幾乎沒有對DDR4市場發動任何價格攻勢。
并不是說產能爬坡受阻了,也不是說技術驗證遇困,實際上,應該算是冷靜的戰略定力。他們很明白,現在殺入DDR4,等于幫三星海力士高位接盤。
原廠正愁無法體面退出,如果此時國產產能大規模釋放,正好給國際大廠一個順水推舟的臺階,讓他們以更低成本完成產品線切換,同時還能把價格戰的責任甩給中國廠商。
真正的進攻時機不在現在,而在九個月之后,這是趙海軍提出的。
當三星和海力士的HBM擴產設備全部到位,當他們被既定的資本開支計劃鎖死在高端產能上,當他們再也無法回頭重新生產DDR4晶圓時,那才是國產存儲發力的最佳節點,這就是耐心。
而這個周期,可能是當前市場最具操作性的預判了。
他透露了一個極其關鍵的細節,新增的存儲產能設備交期正在縮短,快的四個月,慢的九個月。
也就是說,這一輪由AI需求引發的HBM投資潮,其產能釋放的時間窗口是可以被精確測算的。2025年下半年,當大批HBM專用產能陸續開出,原本被擠占的DDR4產能并不會同步恢復——這一點極其重要——但是,原廠為了滿足HBM訂單而提前鎖定的晶圓投片、封裝測試產能,會因為產品切換產生一個短暫的空窗期。
這個空窗期釋放出的不是DDR4的新增供應,而是被高價囤貨套牢的渠道商最后的出逃機會。屆時,我們看到的將不是平穩的產能接續,而是堰塞湖的集中泄洪。
泄洪之后,價格體系將徹底重塑。
DDR4不再具有與DDR5同臺競技的資格,它將正式降級為利基型存儲器,與那些還在使用二十年前IDE接口的工控設備、醫療儀器、軍用系統綁定在一起。
那是一個穩定但緩慢萎縮的市場,不需要每周報價,不需要追漲殺跌,也沒有華強北柜臺前的驚心動魄。
這樣的結局對三星海力士而言是求仁得仁,他們用主動減產換來了向高附加值領域轉型的時間和空間;對英偉達和AMD而言是如虎添翼,他們獲得了足夠支撐未來三年AI算力軍備競賽的帶寬資源;對國產存儲而言是入局良機,他們將在國際大廠主動放棄的陣地上從容完成產能驗證和成本迭代。
唯獨對那些在過去一年追高囤貨、相信DDR4會永遠漲下去的投機者而言,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但悲劇并不值得同情。
一家企業的商業模式如果是建立在賭原廠不會擴產、賭技術迭代會放緩、賭用戶會一直為過時產品支付溢價的,它本身就已成為產業進步的阻力。
內存市場的估值錨,已經不再系于容量和價格這兩個舊時代的坐標軸上。
HBM的堆疊層數、CXL的互聯帶寬、存內計算的能效比,這些才是定義下一代存儲價值的新基準。DDR4依然是可用的,就像磁帶機到今天依然可讀,但可用與主流之間,隔著一個時代的鴻溝。
這場閃崩最大的警示,不是周期的殘酷,而是依附于舊時代的思維定式有多危險。
我們還在為每個月的內存報價漲跌患得患失,產業端就已經完成了從通用算力向異構算力的大步前進。那根插在主板上的長條形內存條,那個伴隨PC產業走過四十年的標準形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歷史的遺物。
沒有人宣布它的死亡,也沒有人需要為它的衰亡負責。
它只是不再重要了。
這或許是最令人不寒而栗,一項技術被決定性的應用場景拋棄時,它的價格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抹去二十個百分點,而市場甚至不會因此感到恐慌。
因為更大的資金、更活躍的頭腦、更狂熱的期待,早已涌向那個叫做HBM的新戰場。
那里沒有懷舊的生意,只有對算力永不滿足的貪婪。
對于資本而言,DDR4的閃崩是一個明確的止損信號,不要跟被原廠拋棄、被整機廠屏蔽、被炒家透支的產品談信仰。
對于從業者而言,那個靠倒買倒賣就能賺差價的華強北時代,正在隨著DDR4的下跌一同落幕。未來內存不是沒有機會,但機會只屬于能看懂“AI資本品”和“電子消費品”已是兩個物種的人。
這泡沫,破了比撐著好,至少,死透了才能重生。
作者 | 七七愛吹牛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2025 東針商略 版權所有。未經授權同意,禁止任何形式的轉載或使用。
*本文基于公開資料分析推測,純屬個人觀點,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決策或投資建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