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
我五十二歲那年，正式成了寡婦。
“正式”這兩個字，是我自己給的。丈夫走的那天，我沒哭。辦喪事、聯系親戚、注銷醫保卡、去銀行改戶名，我一件件做完，像在替別人收尾。等忙完，已經是一個月后。
那時我才發現，家里安靜得不像話。
以前他咳一聲、拖鞋響一下，我都嫌煩。現在夜里冰箱啟動的聲音，都能把我嚇醒。
我沒有孩子。
年輕時流過一次產，后來再也沒懷上。那幾年我們吵得兇，他說是我身體不好，我說他沒本事。到最后，兩個人誰也不提了，像默契地認了命。
所以他走后，我連個可以抱著哭的人都沒有。
我白天去超市上班，晚上回家煮面條。一個人吃飯最省事，碗都不用洗兩個。
日子像一塊濕抹布，擰不干，也甩不開。
張叔是那時候開始給我送菜的。
他住我家對門，老鄰居了，比我大七歲，退休前是公交車司機，個子高，背有點駝，說話慢吞吞的。
以前也就點頭之交。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來，看見門口放著一袋青菜和兩根黃瓜，上面壓著張舊報紙。我還以為誰放錯了，正想踢開，張叔從樓道里探頭。
他說：“給你的。菜市場便宜，多買了。”
我本能地拒絕：“不用，我自己會買。”
他笑笑：“你一個人，買多了也吃不完。我順路。”
他話說得很輕，好像我再多說一句，就是不識好歹。
我只好拎回家。
那天晚上，我炒了青菜，味道比超市里賣的好，有股土味。我忽然想起，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么新鮮的菜了。
第二天門口又有。
再后來，幾乎天天都有。
有時是豆腐，有時是小鯽魚，有時是一小把蔥。他總說是“多買的”“順便的”“別人送的”。
我心里清楚，這世上哪有這么多順便。
小區里人嘴碎。沒多久就有人對我笑得意味深長。
“喲，你們對門挺照顧你嘛。”
“老張人不錯，你一個人也不容易。”
那語氣，像在替我牽線。
我聽得煩。
有一次我把菜原封不動退回去，敲他門。
“張叔，你別送了，我受不起。”
他說：“受不起什么？”
我說：“人情。”
他說：“鄰居之間哪來人情。”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要是有什么別的意思，就直說，我沒這個打算。”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刻薄。
他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半天才說：“你想多了。我就是……看你一個人，怪冷清的。”
那一瞬間，我有點后悔。
可人到這個年紀，防備心比尊嚴還重。
我不想再被誰拖進生活里。
他沉默了幾天。
門口空空的，我反倒不習慣。
有天晚上加班回來晚了，肚子餓得發慌，才發現家里一點菜都沒有。站在冰箱前發呆，忽然想起那幾把青菜，心里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第三天，他又開始送了。
但再也不敲門，只是悄悄放下。
我也不再退。
就這么過了大半年。
冬天的時候我感冒發燒，躺在床上起不來。手機沒電，水壺也是空的。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人病倒有多可怕。
下午迷迷糊糊聽見敲門聲。
張叔站在門口，端著一碗姜湯。
他說：“你兩天沒出門，我有點擔心。”
那一刻，我喉嚨突然發緊。
他幫我量體溫，給我買藥，還把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收了。
我靠在沙發上，看他在廚房里忙來忙去，背影笨拙得很，像個不太熟練的丈夫。
這個念頭把我嚇了一跳。
我立刻清醒過來。
我告訴自己，不要誤會，不要依賴。
人一旦有了指望，就會變軟。
可生活偏偏往反方向走。
我開始習慣等他的敲門聲，習慣他給我留的半袋橘子，習慣樓道里那聲拖鞋響。
有時候我們也會一起坐在樓下曬太陽。
他說他年輕時跑長途車，夜里困得睜不開眼，只能抽煙提神；說他老婆走得早，一個女兒嫁到外地，幾年才回來一次。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
我忽然明白，我們不過是兩塊被生活剩下的人。
不是愛情，是同類。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慢慢過去。
直到有一天，他沒來。
第二天也沒有。
門口空著，我心里發慌，像丟了什么。
我去敲他家門，是鄰居開的。
“老張住院了，肺炎，挺嚴重的。”
我腦子嗡一下。
我買了水果去醫院。
他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臉色灰白，看到我卻笑：“你怎么來了？”
我說：“沒人給我送菜了。”
他笑得更厲害，笑著笑著就咳。
我替他收拾床頭柜時，發現抽屜里一沓繳費單。
最上面一張，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愣住了。
再往下翻，是幾年前的住院記錄。
原來那年我丈夫住院做手術時，陪床的不是我，是張叔。
那時候我在外地上培訓，趕不回來，是他說“你去忙，我替你看著”。
我以為他只是順手幫忙。
護士說，那段時間，跑上跑下簽字繳費的都是他。
我站在病房里，手一直抖。
他見我紅著眼睛，嘆口氣：“別翻了，多丟人。”
我問他：“你為什么不說？”
他說：“說了你就能多活兩天嗎？人幫人，不用記賬。”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再說，你性子硬，說了你也未必領情。”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忽然明白，那些菜，那些湯，不是示好，也不是追求。
他只是怕我一個人過不好。
像替一個老朋友守著最后一點體面。
我坐在他床邊，很久沒說話。
五十二歲的人了，我第一次有種想哭的沖動。
原來不是所有靠近，都帶著目的。
有些人，只是想讓你活得輕松一點。
那天晚上我回家，樓道很黑。
我摸著墻一步步往上走。
門口空空的。
可我知道，等他出院，我還是能看見那袋青菜，安靜地放在地上。
這一次，我不會再假裝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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