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臘月二十五，舊俗頗豐：磨豆腐、接玉皇、照田蠶、趕亂歲。兒時只覺好玩，年歲漸長才懂，這些看似樸拙的儀式，藏著先民極高明的生存智慧。
先說“磨豆腐”。臘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掃塵，到二十五為何偏偏要做豆腐？一曰“腐”與“福”諧音，磨豆腐即兜福、都富。但更深的用意在“自斂”——傳言玉帝此日下界，百姓食豆腐渣示清苦，以求寬恕。這不是迷信，是中國人千百年練就的持滿戒溢：年關將近，越要收斂，福不可享盡，勢不可用盡。豆腐之白，是清白過年的自省；豆腐之淡，是淡泊心志的提醒。
再說“接玉皇”。此日謹言慎行，不吵架、不罵人、不碎語。如今看作束縛，從前卻是修養。年根底下，人人疲憊，言語易失分寸。舊俗借“神在頭上”四字，教人壓住火氣、守住口德。這哪里是敬神，分明是敬人——敬他人，也敬來年還要好好過日子的自己。
“照田蠶”更有意思。江南農戶舉火炬行于田壟，火旺則兆豐年。表面是占卜，實則是歲末與土地的鄭重對話。終歲勞作，人地兩倦，一把火照亮田疇，也照亮來年的盼望。農耕民族對土地的感恩與托付，盡在那一炬火光之中。
最妙的是“趕亂歲”。灶神上天至除夕方回，人間無主，百無禁忌，恰可婚嫁。這是先民對時間的靈動運用：歲末稍暇，完成人生大事，既不誤農時，又添雙喜臨門。所謂“亂歲”，不亂人事，只亂時序——把日子過活的智慧，正在這“亂”字里。
臘月二十五的民俗，沒有一條是宏大的。豆腐易磨，玉皇好接，火炬短燃，亂歲匆匆。然而三百六十五日，正是由這些尋常日子壘成；一生福氣，也正是由這些尋常念頭積來。
年不是“過”過去的，是“做”過去的。磨一磨，照一照，斂一斂，親一親——這大概就是先民留給我們最好的過年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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