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華東理工曾惠丹：日本一塊布，如何卡住英偉達的“脖子”？中國做不出來嗎？

搜狐科技《思想大爆炸——對話科學家》欄目第148期，對話華東理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曾惠丹。

嘉賓簡介：

曾惠丹，華東理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瑪麗居里學者。上海電子化學品創新研究院首席研究員、中國硅酸鹽學會理事，主要研究方向為特種玻璃和電子漿料，研究應用于光電子器件、半導體和電子元件的特種鈍化材料/封裝基板和電極漿料。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張雅婷

編輯｜楊 錦

或許很少有人能料到，一種來自日本的布，竟會掐住全球AI芯片巨頭的“咽喉”。

高端電子玻璃纖維布，是芯片基板和印刷電路板不可或缺的核心骨架，由大概100-200 根單絲直徑為4-7微米的玻璃紗股編織而成布后，再與樹脂、銅箔等材料復合，經過圖形蝕刻、鉆孔鍍銅等精密工藝制成。

隨著AI熱潮帶來的AI芯片需求爆發式增長，日東紡生產的高端電子玻璃纖維布供應日趨緊張，甚至陷入“一布難求”的局面。為確保供應穩定，英偉達CEO黃仁勛近日親自登門拜訪日東紡，蘋果公司也正積極向日本政府官員尋求支援。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供應鏈戰爭中，日東紡成為了最大贏家。這個成立于1923年的日本企業從棉紡織起家，至今已經有100多年的歷史，目前在高端玻纖布市場壟斷了全球90%以上的份額。

華東理工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瑪麗居里學者曾惠丹告訴搜狐科技，之所以日東紡能處于壟斷地位，一方面源于其長達40年的領先優勢與專利保護，另一方面則在于其對原材料純度、加工工藝及生產設備等方面的技術壁壘。

此外，芯片基板的認證周期通常長達2至3年，英特爾、三星等頂級客戶不會輕易更換供應商。而電子玻纖行業本身具有投入大、周期長的特點，從籌備到產能爬坡再到良品率提升，往往需要三年以上時間，這也讓許多潛在競爭者望而卻步。

那么，中國在電子玻纖布市場處于什么樣的位置？有何發展機遇？曾惠丹認為，在中低端市場，中國應該是全球第一。但是在最高端的產品，國內更多是技術、論文上突破，或者個別公司測試的性能達到了，但也尚未形成穩定量產能力。

“盡管最近幾年日東紡的主導地位不會改變，但在高端電子玻纖布市場上，中國技術上已經實現了從0到1的突破，未來還是很樂觀的。”

以下為搜狐科技與曾惠丹教授的對話實錄：

搜狐科技：請您用通俗的語言解釋一下什么是玻璃纖維布？主要有哪些種類？

曾惠丹：大家對纖維應該很熟悉，就像拔絲香蕉拔出來的絲一樣，那將一根根玻璃纖維，像織衣服一樣，織成一塊塊的布，就叫玻璃布。

玻璃纖維布有很多種，比如按厚薄、形態，現在大家一般會按功能分類，比如強調低介電性能的低玻纖，代表有日東紡的NE-glass產品；強調高強性能的玻璃纖維，比如風機葉片用的S玻纖；強調低膨脹的纖維，代表有日東紡的T-glass。

搜狐科技：制造生產主要包括哪些環節？

曾惠丹：首先是原料，像低膨脹和低介電玻纖，都包含了高純度的氧化鋁和二氧化硅；第二，由于原料含量高，熔制溫度要求極高，加熱要到1650度，重要部位都要用鉑金材料熔制；第三是拉絲，要通過有小孔的鉑銠合金漏板拉成3到7微米的細絲，這種合金在高溫下才不容易軟化或堵塞；第四，為了防止粘連，會噴浸潤劑做表面處理，因為后面要跟有機材料樹脂復合，需要良好的界面處理。

搜狐科技：玻纖布的成本占比大概多少？

曾惠丹：玻璃纖維在PCB板中的成本大概是10%，現在根據芯片不同，可能占比也存在差異。

搜狐科技：最近，日東紡生產的高端電玻纖布陷入短缺，蘋果和高通這些科技巨頭都在搶購。這種布，在AI芯片里面發揮著什么樣的作用？

曾惠丹：日東紡是玻纖行業的標桿，低介電和低膨脹這兩款玻纖都是最好的。

所謂的低介電，意思是在高頻環境下，介電值越小，信號傳輸速度就越快，那么在高頻高速應用中表現更好，比如AI芯片、微波雷達等，功耗和發熱會很小，可以推動電子設備向更高速、更高頻、高集成化發展，實現低延遲、低損耗、低干擾的傳輸。

低膨脹意思是受熱時的膨脹形變小，日東紡的低膨脹玻纖膨脹系數小于3PPM，普通的窗玻璃大概是8PPM。AI芯片和大算力服務器是24小時、365天運行的，會有熱量產生，正常東西受熱會膨脹形變，導致芯片可靠性無法保證。這種低膨脹的T-glass可以抑制翹曲和形變，對尺寸穩定性極其重要。

搜狐科技：您覺得高端玻纖布短缺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曾惠丹：首先是市場的快速擴張，AI、大數據發展太快，對數據處理要求變高，另外就是存在技術門檻，產量不能快速提升。

搜狐科技：高端玻纖布的技術壁壘能具體說說不？

曾惠丹：第一是纖維粗細的均勻度，如果不均勻會影響介電和機械強度；第二是配方技術；第三是高溫熔制時容易產生氣泡，一旦有氣泡絲就容易斷，電性能也會差。此外，對原料雜質控制極嚴，對生產環境、耐火材料的潔凈度，以及對窯爐的耐高溫要求都很高。比如，做其他玻璃，普通的窯爐能用十年，但做這個溫度高，可能只能用三年。

搜狐科技：國內企業和日東紡的差距主要在哪？

曾惠丹：常規電子布（E玻璃超細紗）差異不大，日東紡在二代LDK/LCTE電子布方面優勢比較明顯。國內最近幾年才突破，日東紡已經量產了40年。國內泰山玻纖、國際復材、南京玻纖院、光遠新材等企業都在做，但還是技術水平有差距，比如國內良品率大概在70%到80%，日東紡在95%以上，在產能方面國內不足日東紡的20%。而且日東紡對中國是限制銷售的，有些牌號不賣給國內企業，所以國家這幾年都在大力支持AI應用場景電子玻纖布市場的發展。

搜狐科技：您覺得國產替代有可能實現嗎？最快什么時候？

曾惠丹：2027年以前高端產能還比較難，但長期來看國產替代是樂觀的。首先技術路線上已經實現了0到1的突破，后續隨著生產的放量，包括與客戶合作粘性的增加，會慢慢起來。此外，石英玻纖也在快速發展，石英纖維介電性能更好，雖然貴且產能還沒上去，但相信也是有發展前景的。但之后在細分市場會有很好表現。

搜狐科技：您覺得未來企業競爭格局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

曾惠丹：因為日東紡供應很緊張，像英偉達這類芯片企業也不希望被上游供應鏈公司困住，所以都是在支持新公司的成長。我覺得大概五六年后，甚至更短時間，有些細分市場還是會被中國企業占領的。

搜狐科技：AI對高端玻纖布的需求增長趨勢會持續嗎？

曾惠丹：會持續爆發，隨著自動駕駛、工業制造等應用場景的拓展，服務器和芯片需求的增加，玻纖布的需求就會增加。另外，芯片封裝技術也在升級，層數越來越多，需求同樣是持續增長的。

搜狐科技：隨著AI的爆發，您所在的領域迎來了更大的發展機遇？

曾惠丹：材料人的春天來了，以前做玻璃被看作傳統建材，現在發現跟芯片密切相關，大家很有干勁，學生就業也更好了。我們和業界交流時也了解到，像宏和科技、國際復材、泰山玻纖這些公司都在加班加點生產，電子紗板塊目前供不應求。

運營編輯 |曹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