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關中一帶風沙未停,潼關城頭卻已殺聲震天。那一年,曹操五十七歲,剛從官渡、冀州的一連串勝利中脫身,自信心正盛。誰也沒想到,就在渭水邊上,堂堂丞相竟會被一名年輕將領逼得割須棄袍,狼狽逃生。
故事越傳越廣,潼關一役在民間被說得熱鬧非凡:馬超如天神下凡,曹操如喪家之犬,曹洪拼死攔截,夏侯淵火速救援。有人便奇怪了——典韋死后,號稱“曹營第一猛將”的許褚去哪兒了?那時他可是曹操身邊最有名的護衛之一,按理說,這種要命關頭,該輪到他沖鋒在前。可翻遍《三國演義》,這一段里偏偏不見他的名字。
這個空白,反倒讓人更想細究:潼關前后,許褚到底在干什么?他真的是“虎癡”,還是一個精于盤算的老將?
一、潼關激戰:馬超風頭無兩,曹操險象環生
潼關之戰之前,馬超名氣并不算頂尖。西涼名將很多,早些年董卓手下的一眾猛人——呂布、華雄、李傕、郭汜——都在他前面。馬超能拿得出手的戰績,主要就是斬了董卓屬下的王方、李蒙。這兩人算不上什么頂級高手,更像是給他鋪路的炮灰。
真正讓馬超名噪天下的,是潼關這一仗。
那天,渭水兩岸兵馬對峙,韓遂、馬超等關中軍心氣正高,曹軍卻打得有些憋屈。一番交鋒之后,輪到馬超出馬。此人年近三十,正當壯年,號稱“錦馬超”,人長得俊,手下的槍更是厲害。
他一沖陣,局面立刻變了味道。
于禁先來迎戰,兩馬相交,沒打幾合,于禁刀法漸亂,轉身便走。緊接著張郃出陣,兩人斗了二十合,張郃也敗下陣去。再上來的是李通,才打了幾合,就被馬超一槍挑下馬來,當場斃命。
這一連串的勝負往來,分量很重。于禁是老成悍將,張郃更不是泛泛之輩——早年在袁紹帳下時,官渡之戰前夕,他曾和高覽一起對戰許褚、張遼那一伙人,兩邊打成平手。這么一個人物,在馬超槍下只堅持了二十合,從心理上講,對曹營眾將影響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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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們不是沒見過高手。呂布當年在虎牢關風頭無兩,但那是中原諸侯群戰時的故事,離此時已過去十多年。眼下,大家親眼看見同僚連敗,難免心里打鼓——這馬超到底有多厲害?要不要硬上?
馬超這一通沖殺,把曹軍陣腳攪得不小。趁著這個空檔,他直撲主陣,曹操前軍被沖得東倒西歪。混戰之中,曹操護衛稀薄,幾乎亮在陣前,就這么被馬超發現了。
之后那一幕,在《三國演義》里寫得極為驚險:馬超策馬奮追,曹操撥馬便走。一匹快馬,一員悍將,追得丞相狼狽不堪。馬超槍勢如風,曹操一邊勒馬,一邊繞樹疾行,馬超一槍刺下去,扎在樹上,拔槍時,曹操已脫身而去。
要是追的時間再長點,曹操那條命就真懸了。
問題來了:這會兒,按常理說,曹操身邊護衛最重的就是許褚。典韋死于宛城之后,多年過去,曹操身邊能打、可靠、跟隨時間久的近衛,許褚排在最前面。他若在場,正常情況絕不會看著主公被追成這樣。
可當時擋在馬超面前的,卻是曹洪。
曹洪從山坡側面殺出,舉刀大喝,正面攔住馬超。兩人從十數合一直殺到四五十合,曹洪刀法散亂、氣力不繼,卻仍然不肯后退一步。直到夏侯淵帶著一隊騎兵趕來,馬超見援軍到達,這才收兵離去。
這一段戰事,反復被后人津津樂道,倒不是因為戰術有多高明,而是因為這三個人——曹操、曹洪、夏侯淵——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主公慌忙逃跑,兩個宗親拼命救援。再往旁邊一看,許褚不見蹤影,這種反差就更刺眼。
二、許褚為何缺席:怕死?聰明?還是看不準?
許褚在潼關前后“失蹤”,并不是單獨的一次反常。翻看《三國演義》,能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每逢戰局突然緊張,對手聲勢駭人時,許褚并不總是第一個跳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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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坡之戰就是例子。
建安五年,公元二百年,袁紹遣顏良渡河,攻打白馬,曹軍一度吃緊。顏良斬宋憲、魏續,鼓聲如雷,再與徐晃戰了二十合,也未落下風。陣前那股氣勢,壓得曹軍眾將都不敢輕舉妄動,《三國演義》中寫了一句“諸將栗然”,許褚自然也站在“諸將”之內。
那一次,是關羽出場,斬顏良于萬軍之中,一戰封神。許褚既沒搶先出戰,也沒硬著頭皮上陣,不得不說,他很清楚自己該什么時候往前站,什么時候留在后邊。
再往前看,許褚早年也不是一上來就被叫“虎癡”。他本名許褚字仲康,出身潁川一帶豪強,鄉里間以勇猛聞名。起初投曹操時,還沒“癡”這個綽號,更多是一個粗豪但并不愣頭的壯漢。
虎牢關之后,呂布威震諸侯,曹操一方也需要有人撐門面。濮陽一戰中,曹營六將圍戰呂布,許褚率先出戰,與呂布大戰二十余合不分勝負,名頭算是打出來了。不過,當年那種對拼,更像是試探和排陣面子,并非你死我活。
到了潼關,局勢不同。馬超一連擊敗于禁、張郃,又殺李通,戰績擺在那里。許褚若當時在前軍,親眼目睹這幾場敗仗,很容易產生一種判斷:既然張郃都敗得這么快,那自己恐怕也未必能撐住。
張郃的本事,許褚不是不了解。此前官渡前夕,兩人曾隔陣對戰,誰也占不了誰便宜。若換算成武功檔次,兩人起碼是一個級別。由此推一推,許褚心里很可能打過這樣一筆賬——張郃短時間內抵擋不住馬超,那自己硬上去,多半討不了好。
這種念頭一旦產生,人就會往后縮。更何況,許褚在曹營的身份已經很穩,屬于“帳前護衛”一類,不必靠每一仗去拼命爭功。他知道,自己保住性命,常伴左右,比在一次陣前對決里賭一個輸贏更重要。
不得不說,這種“懂得權衡”的心態,在曹營外姓將領中極為普遍。
于禁投曹,是為了保命和前途;張郃降曹,是在官渡后見大勢已去,選擇站對隊伍。對他們來說,丞相的事業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腦袋更要緊。若真拼到一敗涂地,把命送在某場單挑里,未必值當。
許褚身上也有類似的算計。他敢打,但不盲打。他知道有些仗能贏,有些仗純屬送死。潼關前期,馬超銳不可當,他很可能選擇了按兵不動,靜觀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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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么曹洪就敢上?
這就牽扯到另一個層面——“親疏”問題。
曹洪是曹操同族,本家兄弟一類的人物。對這種宗親來說,曹操的安危不僅是主公與部下的問題,更夾雜著家族的榮譽與責任。到了生死關頭,哪怕心里發怵,也得硬著頭上。夏侯淵亦如是,他和曹操的關系,不僅僅是上下,更近乎“族中至親”。
外姓將領即使有忠心,終究隔了一層。所以,曹操被追得割須棄袍的時候,沖在最前面的,是曹洪;帶兵沖來救援的,是夏侯淵;許褚這種“合用又不算自家人”的猛將,就很容易在最兇險的時候“暫時缺位”。
這一點,從曹操事后的一句感嘆也看得出來。
戰后回營,曹操入帳嘆息:“吾若殺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馬超之手也。”這句話表面是在夸曹洪救駕有功,仔細咂摸,卻滿是另層含義——身邊那么多敢號稱悍勇的武將,真正為我擋槍挨刀的,還是這個本家兄弟。
這一聲嘆息,說給曹洪聽,也同樣說給許褚那一撥外姓猛將聽。
三、從縮頭到硬戰:許褚何時敢對上馬超?
曹洪能從馬超槍下撐四五十合,全身而退,這件事本身,就改變了許褚的判斷。
以曹洪的武勇,他在曹營雖不算最頂尖,也絕不是弱者。不過,與張郃相比,單論個人武藝,曹洪未必占得上風。既然曹洪能在馬超手下周旋這么久,還能硬扛到援軍到來,許褚自然要重新估算馬超的“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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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說,許褚原先可能把馬超當成“呂布級別”的惡戰對手,連于禁、張郃都擋不住,自己上去極可能挨刀。可當他看到曹洪不但沒死,反而贏得曹操當場稱贊,心里那種“怕死”的顧慮就開始松動。
許褚不是不講忠義的人,但他也絕不是不知輕重的愣子。典韋當年在宛城拼死一戰,保護曹操突圍,以身填門,死得壯烈。那樣的結果,固然流芳百世,可對許褚這種后來的護衛來說,也是一種“警示”——自己若真走了典韋那條路,恐怕也會英名有余、性命不保。
曹操那句話傳開,許褚等人心里大概都不太好受。畢竟,“若不是曹洪,我今日必死”的意思,很直接地指出:當丞相最需要保護的時候,真正挺身而出的人太少了。
也正是在這種心理壓力下,許褚后來的表現有了明顯變化。
當曹操第二次被馬超追擊時,形勢又一次緊急。這一次,許褚沒有退縮,而是扛起了護主的責任——丞相上船,他背著曹操下河,用馬鞍擋住馬超射來的箭矢。這一段在書里雖然不算長,但意義不小。
韓遂聽說此事,對馬超說:“曹操多選精壯勇士為帳前侍衛,號‘虎衛軍’,典韋、許褚為其領。典韋已死,今日救曹者,多半便是許褚。”馬超也承認:“吾亦聞其名久矣。”
從這段對話不難看出,當時許褚的名聲,在敵對陣營中也十分響亮,遠不只是在曹營內部被吹噓。他的存在,足以讓馬超心生顧慮。
馬超后聽說此人外號“虎癡”,更不敢輕視。一個能讓曹操長期帶在身邊的猛將,且與典韋并稱,任何有點軍事閱歷的人都會提高警惕——尤其是在剛剛吃過“翻船差點活捉曹操”的虧之后。
不久之后,許褚和馬超終于正面硬碰。書中交代,兩人大戰二百三十合,不分勝負。這一個數字,在《三國演義》中非常搶眼。常見的交戰幾十合、百余合都算激烈,二百多合的連續對拼,屬于超長時間消耗戰。
不過,細看這段描寫,味道就有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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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超前幾場連戰連勝,銳氣很足,可在遭遇幾次挫折之后,再遇到許褚,心態已經不似最初那般輕狂。許褚則恰恰相反——從觀戰到護駕,再到判斷馬超并非不可戰勝,心中漸漸有了底氣。
所以,那場“二百三十合”的惡戰,其實是一場雙方都帶著心理負擔的斗法:馬超不敢魯莽,許褚不肯賭命。二人打得久,卻始終未搏出真正的生死手。
換個角度看,許褚在這一戰中,真正要爭的不是殺敵,而是“名”。他需要用這一場硬戰,修補潼關初期“缺位”的形象,同時向曹操表明——自己并非貪生怕死之輩,在關鍵時刻,仍然能扛得住最危險的對手。
看完前后幾場戰事,不難得出一個判斷:許褚的“虎癡”,更多是外號,是敵人對他勇猛的一種概括,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又虎又癡”。從潼關前后的表現看,他更像一個精于算計的老戰將,明白什么時候該縮,什么時候該搏。
四、曹營諸將的“聰明”:不死才有封侯的機會
討論許褚在潼關之戰中的表現,很難繞開一個大背景——曹操手下的猛將,和劉備陣營里的那一撥人,心態差異非常明顯。
蜀漢那邊,關羽、張飛、趙云、黃忠、馬超,統稱“五虎上將”,在《三國演義》中形象極為鮮明:該拼命時絕不退縮,單挑時幾乎場場打到底,哪怕付出傷亡也在所不惜。這種描寫雖有藝術夸張,卻抓住了一個核心——劉備系猛將多以“義”立身。
曹營這邊,則完全是另一個風格。
曹操早年起家時,身邊的猛人也不少。典韋、許褚是近身護衛的代表;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樂進、李典等,既能領兵,又敢沖鋒。但稍微分一分,就能看出差別——拼命沖陣的大多是曹氏、夏侯氏這些宗親骨干,從外姓猛將身上,很難看到動不動就用命去賭的場面。
典韋算一個例外。他在宛城拼死護主,戰死之時,的確達到了“舍命不顧”的極致。問題是,典韋的結局,也讓后來的人看得真真切切:戰功再大,終究一死了之。
對于許褚、于禁、張郃之流來說,心里大概都明白這一點。單憑勇猛,未必換得來長久的榮耀;保住性命,跟隨曹操一步步打天下,才是穩定的上升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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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褚后來能活到曹叡時仍受重用,受封牟鄉侯,正說明他在漫長的軍旅歲月中,始終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既不在關鍵戰役中缺席得太難看,也不在任何一場單挑中將自己的命壓上去。
曹操手下號稱“戰將千員”,真正能和蜀漢五虎那種“見誰砍誰”的瘋勁比的,其實數量不多。夏侯惇中箭不退、抬著眼球繼續戰斗;夏侯淵多次率部急行突擊;曹仁鎮守樊城,堅守不出,硬扛關羽水淹七軍的壓力。這幾人身上的“宗親”屬性,決定了他們會選擇更主動的拼命方式。
外姓猛將就不一樣了。于禁在樊城投降關羽,被后世罵得不輕,可站在他的立場,未必沒有自己的算盤。張郃多次在戰場上表現出色,最終卻死于木門道,終究沒能全身而退。他若在每一場戰斗中都拼上性命,或許早就倒在某一役的亂軍之中了。
許褚的選擇,其實很清楚:能活著跟著曹操走到最后,才有機會看見“魏國”真正建立起來,才會有“牟鄉侯”這樣實打實的封賞落到自己頭上。如果在潼關一役沖動過度,真跟馬超拼個你死我活,贏了固然天下傳名,輸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從這個角度再回看“曹操被追得割須棄袍那一幕”,許褚那段時間不出頭,原因就變得不那么神秘。他不是在偷懶,而是在評估風險;不是完全膽怯,而是覺得那一刻上去,勝負未知,自保困難。
等到曹洪用實際表現證明:“跟馬超硬拼不一定會死”,許褚才敢真正去試探、去搏。說得直白點,前面有人試水,后面的人自然放心許多。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深諳生存之道的“聰明”。
當然,這種聰明,同樣讓曹操心中有數:要在戰場上比悍勇,終究還是要依靠本家弟兄。曹洪那一戰,夏侯淵那次馳援,和早年夏侯惇為他擋箭一樣,構成了曹氏集團內部最牢的那根紐帶。
許褚則站在另一個位置上。他是曹操的刀,也是曹操的盾,但他絕不會主動把自己變成一次性消耗品。他可以在適當的時候為曹操擋箭,可以在緊要關頭與強敵周旋,但他要確保自己在賭命之前,先看清牌面。
潼關之戰的血雨腥風過去之后,馬超被迫遠走,輾轉進入蜀漢。許褚依舊在魏軍陣中,繼續履行護衛之職,一直到曹操去世,曹丕稱帝,再到曹叡登基。這種漫長而穩定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虎癡”絕不是真癡,反而是一個很會算的老虎。
至于那句常被人提起的問題:“如果張郃、許褚在每一場戰斗中都肯像夏侯惇、夏侯淵那樣拼命,他們與馬超單挑,究竟能撐多少回合?”從潼關一役看,答案其實已經隱在字里行間:武藝高低是一面,人心權衡是另一面。兩相交織之下,戰場上的每一步選擇,都不再只是刀槍之爭,而是生死與前途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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