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延安棗園的一間窯洞里,幾位從各戰區歸來的將領被叫去開會。有人記得很清楚,那天毛澤東看著已經四十多歲的陳賡,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你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總閑不住。”這一句“閑不住”,沒過多久就應驗在中南半島的密林深處。
對于后來親眼見過陳賡在越北指揮作戰的越南干部來說,這位中國將領的身影,幾乎成了那個時期的一種象征。戰役一結束,有人忍不住問中國顧問:“像陳賡大將這樣的,中國還有幾位?”這句感嘆,背后是一個國家、兩支軍隊在血與火中磨合出來的信任。
有意思的是,陳賡出現在越南邊界戰場,并不是一開始就寫在計劃里的。他是“半途殺出”的“奇兵”,卻幾乎左右了一個戰役的走向,也在越南軍隊的成長道路上,留下了非常深的一筆。
一、中國剛站穩腳跟,為何還要管越南的事
1949年,新中國剛剛成立,很多人都清楚國內的狀況:西南尚未完全解放,沿海島嶼仍有國民黨殘余武裝,財政極其緊張,城市需要恢復,農村要減租退押,一切百廢待興。
在南邊,形勢一點也不輕松。到1949年底,法軍在越南的總兵力已經達到二十五萬,背后還有美國的顧問團和美式裝備。它們在越南的基本方針簡單而毒辣:南部要牢牢占住,中部據點要死守,北部利用空軍和傘兵瘋狂“掃蕩”,同時堵住中越邊界,防止“紅色力量南下”。
對越南來說,壓力更大。1945年八月,胡志明領導越南人民總起義,從戰敗的日本手里接過政權,這個新生政權本來地基就薄。1946年冬,法軍卷土重來,越共被迫轉入山區,打起長期游擊戰。到了1949年,越南的主要力量集中在越北山區,一百多萬人口,要養活十幾萬軍隊和干部,生活極為艱苦。
這種情況下,胡志明把目光投向北方。他很清楚,沒有陸上交通線,沒有穩定的根據地,單靠山里的游擊戰,頂多是拖延局勢,很難根本改變戰爭形勢。要讓越南抗法戰爭真正有轉機,中越邊界這條線必須打通。
問題是,中國自己也剛剛從長期戰爭中緩過一口氣,而且1950年朝鮮半島很快就燃起戰火,美國艦隊橫在臺灣海峽,東北邊境又被扯痛了一把。這樣的局面下,要不要援越、怎么援越,并不是一個輕松的決定。
中國方面最終給出的答案很干脆:援助不僅要給,而且要實打實地給。于是在胡志明的多次請求之下,北京做出一個特殊安排——派一位熟悉現代戰役指揮、有豐富實戰經驗的高級將領,到越南邊界幫助打一個決定性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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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其實并不難。早在大革命時期,在廣州的黃埔軍校,陳賡與當時擔任翻譯的胡志明就已經認識,兩人算得上老朋友。胡志明直接點名,希望由陳賡來幫助他。
1950年6月,毛澤東電復胡志明,同意陳賡先行赴越,并明確兩點:其一,幫助越方在邊界打一仗,打開交通線;其二,到越南后可以中國代表名義開展工作。
就這樣,一個看似“臨時起意”的安排,把陳賡推向了越南抗法戰爭的關鍵舞臺。
二、從“圍城打援”到“一字長蛇陣”:戰法從哪兒來
1950年7月7日,陳賡從中國邊境出發。12天后,黃昏時分,他跨過標著“十三號”的界碑,踏上越南的土地。河邊搭著竹亭,擺著水果和飲料,越方接待人員已經等了很久。
越北山區窮得很,山高路陡,莊稼瘦弱。沿途的熱情招待,讓一貫儉樸的陳賡有些不安。他多次提出不要特殊照顧,把有限的糧食和物資留給前線官兵和老百姓。他很清楚,越南人民軍在極其困難的物質條件下堅持抗戰,每一個米粒、每一發子彈都不容易。
7月25日,他到達太原省白木縣,再往前,就是密林深處的秘密駐地。竹屋里,胡志明和幾位越方領導已經在等這位老戰友。幾十年前還是青年革命者的兩個人,一個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高級將領,一個成了越南的領袖。此時在山林竹屋重逢,又要一起籌劃一場關乎國家命運的大戰,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越南方面原先的設想,是邊界戰役在西北和東北兩線同時展開:一頭攻打與云南接壤的老街,一頭攻打與廣西接壤的高平。后來考慮兵力有限,只能作出取舍,于是打算集中力量攻高平,把這座法軍的核心據點拿下來,作為戰役目標。
陳賡在來越南的路上,就開始琢磨這個方案。到了新街、麻栗坡一帶,他又和越方干部反復交流,心里逐漸有了盤算。
那時,法軍在越北的基本部署很有特點:從西邊的老街到東邊的芒街,綿延上千里的邊界線上,按要道設點,布成一條防御鏈條。其中,高平到諒山一段四號公路,是通往中國廣西的重要大路,被視為命脈,防守尤為嚴密。
這條線上,高平和諒山像龍頭和龍尾,工事堅固,兵力充足,中間的同登、那岑、七溪、東溪等據點,則相對薄弱,兵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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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軍的強項不用說:裝備好,火力強,空軍和傘兵機動能力高,一旦發現越軍據點,隨時可以空降“掃蕩”。他們白天低空飛行,掃射投彈,地面一個排都敢孤立駐防。而越方不少干部提到飛機和傘兵時,臉上會下意識露出緊張神情。
但法軍也不是沒有弱點:戰術教條,注重正規戰,不善于機動靈活;部隊多為職業軍人和雇傭兵,訓練不錯,卻為錢打仗,很難拼命。
相比之下,越南人民軍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士氣高,吃苦耐勞,為民族獨立而戰,但長期打的是游擊戰,攻堅戰和大兵團運動戰的經驗明顯不足,真正能扛硬仗的主力部隊數量不多。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以攻城拔寨式的硬攻高平,顯然是拿自己的短板對著別人的長處。不用算賬就知道危險有多大。
陳賡很快得出一個判斷:戰役指導思想不能只盯著“占城”,而要放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上來。只顧把高平城拿下來,看上去風光,其實一旦敵人主力還在,到時候很可能又被奪回,白忙一場。
既然如此,就要想一種能把法軍從堅固據點“拽”出城來的打法。根據自己在中國長期作戰的經驗,陳賡在腦中浮現出一個已被證明行之有效的戰法——圍城打援。
他的初步設想是:對高平進行包圍,不急著去炸城墻,而是把力量準備在城外要道,等待諒山方向的援軍北上,中途設伏,力求在野戰中殲滅援軍,然后再視情況解決高平之敵。
不過越南戰場的具體情況,讓他不得不作進一步修正。越軍主力不多,既要圍城,又要打援,恐怕兩頭都顧不上。而高平守軍如果死心賴在城里不出來,而諒山部隊又按兵不動,那整個戰役就會陷入尷尬局面。
這時,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四號公路上的法軍防線是一條典型的“一字長蛇陣”,中間的東溪和七溪是最薄弱的一段。一旦這兩點被拔掉,高平和諒山之間的聯系就會被攔腰斬斷,高平瞬間變成孤城。
這樣一來,戰法就從“圍城打援”微妙地轉為“斬腰打援”:不再是靠包圍高平來引敵,而是先集中兵力摧毀防御體系的最薄弱環節,讓對手騎虎難下,唯有出援。
東溪自然成了首戰目標。這座據點位于高平以南約四十公里,七溪以北約二十公里,守軍不過三百五十多人,雖然工事堅固,但在精心準備的前提下,越軍兵力完全占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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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初,陳賡把自己完整的戰役設想向胡志明匯報。胡志明聽完,爽快表示贊同,還特意在竹樓里擺了一桌簡樸的午餐,算是對老戰友的歡迎。
竹樓吱吱作響,屋里竹席就是胡志明的床,木箱上放著打字機就是辦公桌。胡志明笑著用漢文吟道:“亂石山中高士臥,茂密林中美人來。”陳賡趕緊擺手:“不妥不妥,你看我這張臉,這個頭發,哪里配得上‘美人’兩個字?”眾人一陣大笑。胡志明摸著胡子,改了一句:“那就改成‘茂密林中英雄來’。”話雖帶笑,態度卻很明確——這場戰役,他準備把指揮權交給這位“英雄老友”。
三、東溪首戰:一仗打贏不難,難在打“明白”
8月4日,陳賡到了越軍前線指揮部所在地廣淵,在那里,他和越軍總司令武元甲、總參謀長黃文泰以及中國軍事顧問首席韋國清會合。
陳賡與韋國清是長征時的“老搭檔”,一個是中央干部團團長,一個是特科營營長。多年后在異國重逢,兩個人心里都掩不住激動。中國軍事顧問團在陳賡指導下工作,越軍則把他們視為來幫助打關鍵仗的“老師”。
戰役計劃很快成形。陳賡提出四條原則:不打無準備無把握之仗;堅持殲滅戰;集中優勢兵力,先打弱敵,再打強敵;圍城打援,在運動中殲敵。計劃的主軸很清楚:地方部隊和民兵負責圍困高平,主力部隊先打東溪,逼迫諒山出援,預設伏擊圈準備消滅援軍,隨后再進攻七溪,最后解決高平。整個戰役預計需要一個月左右時間,目標是殲敵約五個營,打通通往廣西的陸上交通線。
8月23日,越軍前線指揮部召開團以上干部會議部署戰役。武元甲宣讀計劃時,場內竊竊私語不斷。很多越軍指揮員有些搞不懂:中國來了一個大將軍,說要幫忙打邊界戰役,結果第一步不是直取高平,而是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東溪小據點。這看上去,似乎跟他們原先想象的大場面不太一樣。
問題接踵而至:目的不是解放高平嗎,為什么不先打高平?主力兵力有限,如果在東溪、七溪消耗太多,拿什么打高平?進攻不講求突然性嗎,先打小據點,會不會讓高平守軍有充分準備?戰役時間一拉長,部隊沒有連續作戰經驗,能不能扛得住?
越軍內部爭論不休,武元甲只好親自去找陳賡,請他出面解釋。8月24日,陳賡參加了越軍的作戰會議,一講就是四個多小時。
他把越軍的疑慮,歸納成三點:為什么要先打東溪、七溪,不先打高平?為什么要打弱點、不直接打“要害”?為什么要安排連續作戰?
他的解釋很直白:高平固然重要,但戰役真正的目的,是打垮四號公路上的防御體系,打通中越交通線。要實現這個目的,必須大量消滅有生力量,而不是只盯著占城奪地的“顯眼戰果”。占到高平,如果敵人主力完好,一旦反撲,高平很可能保不住。
打東溪不是為了這塊地方,而是為了“打痛敵人、調動敵人”。切斷高平和諒山之間的聯系,逼諒山之敵來救,高平變成孤城,敵人的機動空間被擠壓,這才是關鍵所在。
至于不先打高平,理由更簡單——沒有足夠把握。高平工事堅固,守軍是精銳雇傭兵,地形又對進攻方不利,三面環水,背靠大山,合適渡河點只有一兩個。就越軍目前的攻堅水平去硬啃,萬一久攻不下,或者打到一半被迫撤出,在敵機瘋狂轟炸追擊之下,后果不堪設想。所謂“突然性”,解決不了當中所有難題。
他特意提到一點:如果先在開闊地帶殲滅了敵幾個營的機動兵力,再截斷四號公路,高平成了“斷糧孤城”,那時再來考慮攻城,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侵略軍一旦失勢,就容易慌亂,士氣大跌。到那時,強敵也會變成弱敵。
對于有人擔心“部隊體力差,連續作戰吃不消”,陳賡半真半假地調侃:“大家可以比較一下,我的肚皮恐怕比諸位都要大,我能爬山,你們一定更能爬,因為你們肚皮小,動作更靈活。”一句輕松話,把緊張氣氛打散不少。
幾小時下來,大部分越軍干部聽明白了這套戰法背后的邏輯:從整體戰役目的出發,而不是被某一個城市的“名頭”牽著走。這種從中國革命戰爭提煉出來的戰役思路,對他們來說既陌生又新鮮,但不得不說,很有說服力。
計劃通過后,戰役準備加速進行。中國顧問幫越軍抓政治動員和戰斗準備,糧彈一車車運往前線,各條山路上人影穿梭,一場硬仗箭在弦上。
然而,哪怕準備得再充分,戰場上總少不了意外。陳賡發現,從9月3日起,法軍飛機接連轟炸越軍前指所在的廣淵,同時加強了對四號公路沿線的偵察。不久又傳來消息:執行偵察任務的幾名越軍人員被俘,東溪守軍突然增加兵力,并加緊修筑工事。
陳賡心里一沉:東溪方向的突襲意圖,很可能已經暴露。之前他多次強調不能在據點周圍亂派人,就是擔心這一點。
作戰企圖被看穿,難度立刻大了一截。越軍內部又開始猶豫,有人提議是不是改打其他目標。陳賡重新審視情況,判斷法軍很可能已經做出針對性布置,但總體上,東溪守軍依舊處于兵力火力劣勢,只要按原計劃堅決執行,勝算仍在。他堅持首戰目標不變,越軍前指也接受他的意見。
9月16日拂曉,東溪戰斗打響。炮兵三個營實施火力急襲,效果不錯,守軍陣腳大亂,第一七四團很快掃清外圍據點,占領攻擊出發陣地。只是第二零九團與前指一時失聯,總攻被迫推遲到黃昏。
夜幕降臨,總攻開始。步兵從四面發起沖鋒,一度進入城內。越軍前指在深夜報告說,部隊已經逼近核心陣地,馬上就能解決戰斗。陳賡這才放心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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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天剛亮,電話突然響起:攻入城內的是城區部分,核心堅固陣地并未拿下。又由于擔心敵機轟炸,有人主張撤出市區,前指已經同意。陳賡愣了一下,馬上在電話里強調:“既得陣地千萬不能輕易放棄,一撤不僅前功盡棄,而且在敵機掩護下后撤,必然要多流血。”
但說實在晚了,城里的部隊已經開始倉促后撤,組織不嚴密,又被敵機從空中追擊,一下子損失不小。
17日,陳賡趕到武元甲指揮所,查明失利原因:各部隊沒有按計劃的時間推進,炮火急襲后,本應該緊接著步兵沖鋒,卻因主觀擔心,反復要求延長炮擊。等真正開始沖鋒時已經過了午夜,打了幾小時天就亮了,士兵本就對法軍飛機心有懼意,在這種心理下,戰斗意志明顯不足。
總結教訓之后,黃昏再攻。第二零九團率先入城,卻依舊在接近核心陣地前被擋住。關鍵癥結找出來了——協同問題嚴重,四面圍攻變成某一方向單方面硬打,法軍因此可以集中兵力,擋住主攻方向。
陳賡提出兩條硬要求:打到哪里,就像釘子一樣釘在哪兒,絕不后撤,只要貼緊敵人,飛機就無用武之地;同時立即調整部署,把一面硬攻改成多面夾攻,讓守軍疲于奔命,顧此失彼。
18日凌晨兩點,部署調整完畢,新一輪總攻發起。一小時不到,越軍就突入核心工事,上午八點戰斗結束,守軍被殲二百六十余人,少數逃往七溪。
這一仗,對越軍來說意義不小——這是他們第一次拿下兩個連守備的法軍正規據點,哪怕自損五百人,士氣卻大大提升。當天胡志明專程來到陳賡住處,興致很高地寫下一首詩,形容邊界山高云重、義兵斗志沖天。
而陳賡,在肯定這場勝利的同時,卻把更多心思放在暴露出來的問題上。他看得很清楚:戰士很勇敢,基層也敢沖敢打,關鍵是營以上干部經驗不足,受正規教育的知識分子居多,卻缺乏血戰中鍛煉出來的指揮能力。這一短板,如果不在戰役總結中認真解決,今后仗還要吃虧。
四、谷社山地、垮掉的“長蛇陣”和那句發自肺腑的話
東溪剛打完,戰場局勢就開始快速變化。法軍對這一次失利非常緊張,立即從諒山方向抽調兵力,把七溪一帶的兵力增到三個步兵營加一個空降營,全是外籍雇傭兵,組成勒巴熱機動兵團,準備隨時北上。
法軍總指揮部還搞了一個配套動作:調集約五個營去太原地區“掃蕩”,企圖逼越軍主力回援,給勒巴熱兵團北進創造條件。目的就是打亂越軍節奏,把主動權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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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賡卻不吃這一套。他判斷,法軍增兵七溪,早晚要北上,一旦離開堅固據點,反倒給越軍創造了野戰殲敵的機會。他建議越軍部隊適當后撤,在東溪附近設伏,布成“口袋陣”,等勒巴熱兵團鉆進來再合圍,一舉解決。
越軍接受了這個構想:兩個團在東溪附近,三個團擺在東南高地,另兩個營在西南高地掎角,陣形向南張口,等敵軍北上時再從側后夾擊,封住“袋口”。
接下來幾天,陰雨不斷。法軍沒有立即北進,反而加緊了對太原的攻擊。陳賡反復思索:敵人到底打著什么算盤?他意識到,要調動七溪兵團,就得想辦法讓法軍認為“目的已達成”,敢于放手北上。
9月27日,他冒著瘧疾初愈的虛弱狀態,親自到胡志明住處,與胡志明、武元甲面談。他建議:西北方向的越軍做出態勢,威脅緊鄰云南的老街,要讓法方覺得,邊界線上的任何據點都可能被一一拔掉;圍困高平的部隊收緊包圍圈,讓高平守軍緊張;再從太原方向配合,做出越軍主力已經轉移的假象。多股壓力疊加,讓法軍判斷越軍主力不在東溪一線,從而放膽北來。
這種“敲山震虎”的辦法很快見效。法軍指揮部誤判形勢,以為越軍主力已被吸引回太原一帶,便命勒巴熱兵團連夜北進,企圖接應高平之敵南撤,順帶打掉東溪周邊越軍力量。
10月1日,勒巴熱兵團在東溪以南與越軍警戒部隊接觸,卻發現自己撞進了一個半成品伏擊圈。說是半成品,是因為越軍不少兵力臨時被抽去背糧,能投入戰斗的部隊有限。槍聲一響,勒巴熱看勢頭不對,連夜逃到東溪西南的谷社山地。
這片山地,地形十分險要,溶洞眾多,很利于防守。勒巴熱據險固守,法軍指揮部馬上調整計劃,命令高平守軍丟掉重武器,從森林小道南撤,并命七溪部隊組成那本兵團北援,目標很明確——兩個兵團會合后,對圍攻谷社山地的越軍實施反包圍。
與此同時,大批法軍飛機開始全天候轟炸包圍圈,對谷社山地不斷空投彈藥和給養,還往山頂空降了傘兵加強防御。
對越軍來說,戰役已到了拼命的一刻。敵人企圖明顯:一旦勒巴熱和高平撤出的沙格東兵團成功會合,整個四號公路防線雖在收縮,卻會在運動戰中保留大部分機動力量,后面戰爭會更難打。
陳賡看得非常透,他明確向胡志明表示: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咬住不放”的時候,哪怕付出較大代價,也得把這兩股敵人吃掉。他的話很重,卻沒有夸張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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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明隨后親自向前線下達命令,要求部隊七日內務必殲滅谷社山地之敵。勒巴熱此時已經動搖,在電臺里苦苦哀求上級增援,甚至提出“派飛機把我們運走”的設想,可見已經對地面突圍失去信心。
10月6日晚,越軍第三零八師等部隊發起總攻。拼殺到7日拂曉,側后部隊終于攻占了制高點貓耳朵山,勒巴熱兵團陣地被撕開決口,指揮體系迅速崩潰。戰斗打到白天,谷社山地的四個營基本被全殲,勒巴熱本人也成了俘虜。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高平守軍組成的沙格東兵團,在丟掉大炮、汽車和輜重后,沿密林小路南撤。一路上,被地方武裝和民兵游擊隊不斷攔截騷擾,士氣極其低落。當他們接近谷社山地時,勒巴熱已經沒救了,自己也陷入被合圍的境地。
陳賡當機立斷,建議越軍指揮部:以第二零九團負責清剿谷社山殘敵,第三零八師立即轉向北面,投入圍殲沙格東兵團的戰斗,同時用部分兵力牽制那本兵團,待沙格東解決后再回頭南打。
其間,胡志明專門給前線寫信,強調這是越軍第一次在運動戰中連續幾天作戰,是一次難得的“大考”,已經完成七成,剩下三成必須咬牙啃下。
事實證明,這個判斷抓得很準。沙格東兵團早在撤離高平的路上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到了戰役后期,已是心驚膽戰。7日越軍發動總攻,當天就攻占了沙格東指揮所,活捉沙格東及其參謀人員。失去指揮的殘部四散奔逃,很快被各路越軍部隊追擊清理。到9日,谷社山地戰斗宣告結束,兩支精銳法軍機動兵團約四千人被殲滅,那本兵團見勢不妙,倉皇撤回七溪,損失不輕。
這次邊界戰役,使法軍在越北戰場的機動力量折損過半,被迫下令放棄北部邊界據點,收縮到紅河三角洲地區。10月10日,法軍撤離七溪和太原地區,隨后幾天,安州、同登、諒山、陸平等據點相繼被棄。靠近中國云南的老街、黃樹皮一線也被越軍收復,中越陸上通道徹底打開。
到戰役結束,共殲敵近八千人,法軍在越北山區的控制線整體后撤。這個結果,比越方最初設想要拔掉高平一個點,要大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從戰役發動前,毛澤東就電示陳賡,贊同他先打小據點、圍城打援的構想,同時提醒必須考慮高平守軍棄城南撤的可能,要有連續打幾仗的準備。后來戰局的演變,完全印證了這一預見。越方領導人在總結這次戰役時,才真正體會到這種看似“繞遠路”的戰法,背后有多深的籌劃。
10月24日,胡志明在講話中提到邊界戰役時,說了一句有代表性的話:“這次戰役的勝利,一句話就夠了,毛澤東軍事思想不僅適用于中國,也完全適用于越南。”這話聽起來有些夸張,卻反映了越方對這套戰役指導思想的真切感受。
陳賡在隨后的總結講話中,特意把這一評價“拉”了回來。他坦率指出:勝利首先是越南黨和前線指揮部正確領導、越南人民軍英勇戰斗的結果,中國只是起了協助作用。中國共產黨人到越南協助作戰,流血流汗是分內之事。這幾句話,越方干部后來反復提起,覺得既有境界,也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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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役勝利,路是打通了,但陳賡心里其實并不輕松。他在越南這幾個月,看到了越軍部隊的潛力,也看到了不少隱憂。如果只在戰場上幫忙贏幾仗,卻不在建軍上多下功夫,等中國顧問回國之后,越軍自己在后續戰爭里還會跌跟頭。
所以,在準備離開越南之前,他硬是又多留了一段時間,專門參加戰役總結,引導越軍干部從成功和失敗中,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摸清楚。
1951年3月26日至30日,越南人民軍在南山兵工廠召開邊界戰役總結大會。陳賡受托作中心報告,為此他反常地花了很多精力,一個字一個字斟酌,把提綱上方寫了八個字:“國際主義精神,知無不言。”
報告一連講了四天,內容包括戰役各階段的得失、指揮中存在的問題、干部隊伍的優點與不足,還詳細介紹了中國革命戰爭的經驗和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基本原則。在談及越軍領導問題時,他毫不遮掩,把一些具體弊端點出來,既尖銳,又有分析,既指出問題,又給方法。
有隨行人員曾擔心,這樣直言不諱,會不會刺激到越方。事實證明,多慮了。大部分越軍干部聽完以后,反而覺得醍醐灌頂。武元甲在會議結束時坦言:“陳賡同志的意見既尖銳又中肯,非常深刻,包括總部在內的各級干部,都要認真領會、反省。”胡志明則稱贊他的態度,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老布爾什維克風格”。
在這之前,胡志明曾專門請他寫一份《戰役勝利后的工作意見》,內容涉及訓練干部、整編部隊、壓縮機關、充實連隊、從戰斗中提拔干部、以戰養戰教育、如何對待俘虜等一系列具體問題。這份文字材料和大會報告,可以說是陳賡留給越南軍隊的一份系統“禮物”。
戰役和總結結束后,陳賡整裝回國。臨別前,越方干部對他頗有不舍。有的對中國顧問笑著又認真地問:“像陳賡大將這樣的,你們中國還有幾位?能不能讓他留下來,繼續指揮我們打仗?”這話聽著像玩笑,實際上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他們已經從實戰中見識到,這位中國將領不僅能調動自己的部隊,還似乎能“調動敵人”,更懂得如何建設一支真正能打的軍隊。
胡志明親自送來幾瓶從法軍繳獲的香檳酒和一張親筆改寫的詩,借用唐代王翰的《涼州詞》:“香檳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敵軍休放一人回。”其中那句“休放一人回”,用得鋒利。
1950年11月1日,陳賡離開南山,車過水口關時,天空飄起細雨。關前,他駐足片刻,回望越北山嶺,只見新近解放的村莊里炊煙裊裊,農民扶老攜幼,從深山中走回自家院子,田野上逐漸響起耕牛的鈴聲。被戰火踐踏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復生機。
在那天的日記里,他寫下“勝利完成任務,凱旋歸國”幾個字。越南邊界戰役,對他而言只是一次“秘密使命”的階段性收束;前方不遠的朝鮮戰場,又在等著他去承擔新的職責。
而在越南軍民心中,這位曾在竹樓中商議戰役、在山地里謀劃口袋陣、在大會上連講四天的中國將領,則成了一個長期被提起的名字。越南干部后來回憶說:“像他這樣的將領,并不多見。”至于當年那個問題——“你們中國,還有幾個像陳賡這樣的?”——答案其實早已經寫在那一代中國軍隊的整體表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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