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大別山一帶已是滿山紅葉。許世友在南京中山陵8號小院里聽著收音機,忽然問身邊人一句:“新縣今年收成咋樣?”一句看似隨口的話,其實藏著他的掛念——他始終記得,自己就是從那片山溝里出來的窮孩子。
這一年,他已七十八歲,身體大不如前,卻突然向中央軍委請了兩個月假,要“回老家看看”。他要的不是專機,也不是豪華車隊,而是四十三輛吉普車,理由很簡單:解放前新縣走出了四十三位將軍,有的在世,有的已犧牲,他想讓這四十三輛車象征著這些老鄉將軍,一起“回家看看鄉親父老”。
一切都按計劃準備好時,天空突然變了臉。前些天還是陽光明媚,出發那天卻暴雨如注,一連下了十多天,道路泥濘難行,車隊無法成行。許世友只好無奈銷假,下午天氣又放晴,他看了一眼天,苦笑著說了一句:“老天爺不讓我回去啊,那我就不回去了,等我死了再回去。”
這句半帶玩笑的話,后來成了他生命最后幾年里最執拗、也最認真的一句承諾。
一、從“司令部”到“小農莊”
1982年,中央顧問委員會成立,鄧小平任主任,許世友任副主任。按說這是黨和國家對他一生功勛的高度信任,可是沒過多久,他就向鄧小平提出申請:“到南京去,寫回憶錄。”話不多,意思明確——不再摻和政治,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晚年。
![]()
回到南京后,他定居在中山陵8號。外人聽到這個地址,難免聯想到莊嚴、氣派、政治意味很濃的一處所在。實際上,當時的中山陵8號確實來頭不小:小洋樓、精致庭院,建筑是孫中山之子孫科早年修建的西式住宅,新中國成立后又被用作接待中央領導的場所。
有意思的是,到了許世友手里,這座“高規格”的招待所很快變了樣。
他本就是農家子弟,對那些西式花園、修剪整齊的觀賞草木,并不感興趣。他看中的,是土,是地,是能下鋤頭、能出莊稼的地方。庭院里種滿花草?在他眼里,不如翻成菜地。池子可以養魚,空地可以挖坑養豬,再留一塊種紅薯、高粱和蔬菜。原本精致的花園,慢慢成了一個“軍區農場的縮小版”。
圍墻外,南京城已經愈發繁華;圍墻內,倒像回到了大別山鄉下。一些第一次走進中山陵8號的年輕工作人員,看到院子里泥土飛濺、雞鳴豬叫,都忍不住嘀咕:“這還是首長住的地方嗎?”而許世友站在田壟邊,看著剛出苗的莊稼,眼睛卻非常亮,像回到了少年時在山溝里種地的日子。
他對種田認真到什么程度?有人還記得一件小事。有一年,他在自家地里刨出一個十幾斤重的大地瓜,心里那個高興,遠勝于在戰場上立了軍功。他想著要寄到北京去,與毛澤東一起“嘗嘗新鮮”。轉念一想,這玩意不好保存,又大又笨重,路上麻煩不小。最后,他干脆抱著兩個大地瓜照了一張相,在地瓜上寫了清楚的斤數,把照片寄到北京。許世友的心思,其實很樸實:這是自己用鋤頭刨出來的勞動果實,想讓毛主席也看一眼。
在中山陵8號,工作人員的工作內容也比較特別。普通警衛、秘書,多是負責文件、安保、聯絡之類,而在許世友身邊,這些都是“第二職務”。他每天散步的時候,會把秘書叫過來安排一天的“農活”:誰去翻地,誰去喂豬,誰負責菜地澆水,誰去魚塘邊看看。除了腿腳不利索的廚師老王,幾乎所有人都要輪流上手干活。
在他看來,年輕人流點汗是好事。“我們那個時候,餓肚子、扛槍、翻山頭,啥苦沒吃過?”他習慣用那一代人的標準去衡量后來人,對一些抱怨體力活的年輕人,他并不太理解。不得不說,這種觀念放在當時,既有時代的印記,也帶著他天性里的剛硬。
二、粗中有細的“老農民”
許世友常被人稱作“粗人”。他自己也不否認,打仗時脾氣火爆,說話直來直去,與某些文人、專家打交道時,常常一句客套話都懶得說。不過,真說到農業科技,他又能安靜地坐在一旁,像個虛心的小學生一樣聽課。
他本身種過地,對土壤、季節、高產不高產這些問題,心里有自己的“尺子”。哪個所謂“專家”只是嘴上有花樣,落到地里不見效果,他一句話就能聽出來。反過來,碰到真正懂技術、能提高產量的農技人員,他非常尊重。
有一次,某農學院的技術人員做報告,說研究出讓一棵高粱結多穗、一個地瓜能在地下繁出“一大窩”的新品種。這個消息傳到許世友耳朵里,他當場來了興趣,當即拍板:“試一試!”南京軍區司令部下屬的四村農場,很快成了試驗田。
那一年,不少官兵都被派去給這片地“當勞力”。一輛軍用卡車經常往返,各營連的戰士輪著來深翻土地。罕見的進口化肥一包一包往地里撒,大家心里都揣著一份期待:看看這新技術,究竟能不能把產量搞上去。
那位農科院的女技術員起初只是臨時指導,每次來回非常折騰。許世友干脆一句話:“給她配套件,穿上軍裝,干脆住下來。”就這么半開玩笑半認真,人家成了“穿軍裝的技術員”,常年泡在田里,盯苗、看肥料、調種植方法。
這一年,實驗地里的高粱、地瓜收成都不錯。許世友給這些作物起了頗有鄉土氣息的名字,一個叫“多頭高粱”,一個叫“地瓜下蛋”。名字聽上去有點俏皮,卻能讓人一聽就懂意思。他這個“老農民”的腦袋瓜子,并不比專家慢。
日常生活上,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樣。衣服能穿就穿,洗得發白也不在意。新發的軍裝,穿在身上總說“不合身”,非得洗舊、穿順了才舒服。屋里家具、擺設多半陳舊,只要沒壞就接著用,極少換新的。這種簡樸,看上去有點“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本能地討厭浪費。
吃飯更簡單。平日里他不挑菜,只求吃飽。有紅燒豬蹄、土豆燒豬肉、炸豬排這些“家常硬菜”,就算是難得的享受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小院里的蔬菜、地瓜,基本都是自己種的,鍋里的不少食材,都能追溯到院子里哪一畦地。
遇到節日或者部隊會餐,他經常要搶著上灶。幾十桌菜,主菜、副菜一字排開,他依舊能掌勺安排得井井有條。廚師老王在旁邊看著,有時候也不得不服氣:首長不光會打仗,這手廚藝也真不差。
許光常從老家新縣到南京看父親,這時候許世友最愛露一手。有一次,許光進屋,聞到一股熟悉的羊肉香,推門一看,許世友正蹲在床邊,守著一個用廢油罐改的木炭爐,小心地燉著火鍋,鍋里是蘿卜和羊肉。許光愣住了:“爸,你不是有炊事員嗎?”許世友頭也不抬:“他們不會弄,這樣燉才入味。在老家,只有過年、祝壽才能吃上這種菜。”
這一口“老家味道”,他始終惦記。他嫌廚師做的不夠“土”,只好自己弄。每次燉好,總要叫工作人員一起嘗,還要認真地比較:“你們說,是我的好吃,還是老王的好吃?”
許光準備回河南時,許世友常往兒子手里塞東西。一袋地瓜、幾捆自家腌的咸菜,裝得滿滿的。有一回,許光只好如實相告:“家里糧食夠,紅薯也多,大多喂豬了。”許世友愣了一下,有點失落,沉默片刻才說:“那地瓜就算了,帶些咸菜吧,這是我親手種、親手腌的。”
這種看似瑣碎的生活細節,其實透露出許世友身上那股根深蒂固的“鄉土氣”。他打了一輩子仗,在高位上坐了多年,心底卻始終沒把自己當“高官”。在他心里,自己更多只是一個走出山溝的農民。
三、八十大壽上的一句“玩笑話”
轉眼到了1985年,這一年2月28日,是許世友八十歲生日。南京軍區和家屬、舊部們都覺得,該為這位南征北戰的上將辦一個像樣的壽宴,以表敬意。
北京方面很快給出意見:祝壽活動可以辦,由中顧委名義送鮮花和蛋糕;南京軍區、江蘇省和在南京的中顧委委員參加;但活動不對外宣傳,不上報紙,不發消息。一切低調進行。
壽宴那天,許世友難得換上一身嶄新的軍裝,端坐在客廳,姿勢端正,卻看不出多少興奮。別人紛紛上前敬酒、祝壽,他只是微微點頭,禮節周到,卻不多話。直到老戰友聶鳳智夫婦前來,他才格外鄭重地作了一作揖,這一作揖,既是對戰友情誼的珍視,也有對舊日生死歲月的默默致敬。
客廳里掛著一幅大大的“壽”字條幅,是書法家武中奇所書,由南京軍區和江蘇省委聯名相送。江蘇省政府還送來一只黃楊木雕刻的壽桃,他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陣,點頭說:“刻得好,很好。”語氣平靜,卻聽得出認可。
壽宴陣仗并不大,一張特大的圓桌便容下了大多數賓客。許世友坐在首席,脖子上別著白布,往杯里倒酒。只要杯中有酒,他的情緒就會被一點點帶起來。酒過幾巡,他話明顯多了,開始回憶自己各個年齡段過生日的情形:
二十歲時,他還在舊軍隊里當兵;三十歲,在四川帶兵打仗,曾把當地某位“土豪”的家當當作敵對財產予以處理;四十歲時已在山東軍區黨校任職;五十歲那年最熱鬧,妻子田普為他辦了酒席,那時他剛擔任南京軍區司令員、晉升上將,許多戰友都在,合影留念;六十歲時在上海,陪同葉劍英、楊成武視察工作;七十歲在廣州;而八十歲,又回到了南京。
![]()
這些回憶,夾雜著個人經歷,也映照出中國革命幾十年的曲折與開闊。席間,除了戰友和家人,還有兩位從河南新縣趕來的地方干部。他們代表家鄉專門來給許老祝壽。
許世友一看到家鄉人,第一句話并不是問職位、問工作,而是問:“今年莊稼怎么樣?”對方笑著回答:“一年比一年好,新縣不用吃返銷糧了。”聽到這句話,他連連點頭,比收到什么珍貴禮物都高興,臉上露出很坦率的笑意:“好啊,政策好,收成有保障,農民吃得飽、吃得好,就愿意跟共產黨走。”
話說到這里,氣氛算是輕松愉快。誰也沒想到,他突然一轉話頭,對那兩位家鄉干部說:“你們回去給我蓋兩間茅草房,等我退下來,就回去種地放牛。”
在場不少人笑了,以為這是喝高了的玩笑話。有人附和幾句:“首長,這哪成啊。”許世友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朗:“摘了烏紗帽,再戴草帽,不是一樣的嗎?”
這段對話后來傳開,許多人當軼事聽,覺得這位上將性格豪爽,話說得有趣。可熟悉他的人心里明白,他并不是漫無邊際地閑聊,那是他多年心愿的自然流露。
壽宴之后不久,他的身體狀況明顯每況愈下。病情反復惡化,他在短暫清醒的時候,仍反復叮囑秘書向中央寫報告,提出一個看似簡單,卻在當時頗為敏感的要求——死后棺葬,回鄉入土。
這是他一直想做、卻遲遲未能實現的一件事。
四、執拗的愿望與“下不為例”的決定
許世友之所以對“回鄉棺葬”如此執著,與他早年的經歷密切相關。大別山深處出貧苦農民的兒子,從小受的是“落葉歸根”的觀念熏陶。母親早年苦熬一生,他少年離家參加革命后,常年在外征戰,對老人守孝這件事,心里一直有愧。能回到老家的山坡上,與母親葬在一處,對他來說,是最樸素、也是最重的一樁心事。
問題在于,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大力提倡殯葬改革。1956年,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在《實行火葬倡議書》上鄭重簽字,自此以后,火葬制度逐步推開。黨員干部要帶頭執行,特別是高級領導,更要起表率作用。幾十年間,絕大多數黨和國家領導人都遵從了這一倡議。鄧小平后來回憶,這一制度推進并不容易,但方向不能變。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簽署倡議書時,許世友并沒有在那份自愿簽名的名單上留下名字。他當時沒有公開表態,卻另找機會私下向毛澤東說了自己的顧慮:不能理解火葬,難以接受尸骨被燒為灰燼、四散而去。毛澤東聽完,只是笑了笑,沒有勉強,也沒有答應,只算是留下了一點余地。
多年以后,等到他病重之時,這個問題終于擺到了桌面上。按統一政策,他理應火化;按他一輩子的貢獻和個人意愿,又實在難以簡單拒絕。
病榻旁,他斷斷續續醒來幾次,看到侄子許大權守著床,他拉著對方的手問:“你會不會開車?能不能弄輛卡車?我死后,你開車把我送回老家去,用塑料布包好,在奶奶旁邊挖個坑埋了就行。”話說得樸素而具體,絲毫不像一個國家級領導干部的“后事安排”,更像一位固執的鄉下老人,提前打點自己的“身后路”。
在他彌留之際,嘴里念叨的,始終離不開一句話:請求批沒批準?
對于中央領導來說,這確實是道難題。一邊是幾十年推行的火葬政策,一邊是為革命出生入死、屢立戰功的老將軍的臨終愿望。鄧小平聽到匯報后,感慨頗深,也頗為為難。他非常清楚,如果開了這個口子,其他人會不會紛紛效仿?全國范圍內的殯葬改革如何堅持下去?
但另一面,他也很清楚:許世友的一生,幾乎全部交給了革命事業,從農家子弟到上將軍銜,歷經無數戰火。在生命的最后關頭,只提這么一個請求,倘若完全不予理會,未免太過冷硬。更何況,當年《實行火葬倡議書》本身便是出于自愿原則,許世友并未在上面簽字。
在反復權衡之下,鄧小平最終在批示上寫下八個字:“照此辦理,下不為例。”這八個字,既是對老戰友、老部下的格外體恤,也劃了一條清晰的界線。可以說,這個批示兼顧了原則與人情。
1985年10月26日,中顧委副主任王震受鄧小平委托,乘專機趕到南京,向有關方面傳達這一決定。王震當面說明:許世友是一位“具有特殊性格、特殊經歷、特殊貢獻的特殊人物”,這次允許土葬,是毛澤東生前曾表態、鄧小平簽字認可的“通行證”。說完,他拄杖站起,半開玩笑地對在座的老人說:“咱們這批老骨頭,誰也別想再拿到這樣的通行證了。”
這句話聽上去輕描淡寫,背后卻把問題說透。許世友的“特例”,正因為是“唯一”,才尤為引人注意。
同年11月9日清晨6點,大別山深處的新縣許家洼,一場低調而特別的葬禮開始。十余名身強力壯的戰士和民工合力抬棺,緩緩放入墓穴。沒有鞭炮,沒有鼓樂,沒有大規模隊伍,也沒有媒體記者。參加者寥寥,每個人胸前別著一朵白花,靜靜站在山坡上,任山風吹過。
棺蓋徐徐合上,壓制不住的抽泣聲越來越響,直至有人伏在土邊放聲哭了出來。士兵們輪起鐵鍬,將一鍬一鍬黃土覆上棺木。田普一邊抹淚,一邊在心里默念:“世友,你回家了。娘,我把世友還給您了。”
這場葬禮看似簡陋,卻隱含著一層特殊安排。按照大別山一帶的習俗,棺內要放幾件對逝者有意義的陪葬物件:許世友那塊戴了多年的奧米茄手表,一臺他天天要聽的半導體收音機,一瓶茅臺酒和一個小酒杯,還有一支陪伴他半生的手槍。
酒,是生前的愛好;槍,是幾十年戎馬生涯的象征;手表和收音機,則是日常相伴的“老物件”。他臨終時衣兜里有一百二十元錢,按照山里的風俗,取出一百元隨葬,寓意“十全十美、實實在在”,剩下二十元留在人世。有人后來打趣說:這三樣東西帶在身邊,槍能辟邪,酒能壯膽,錢能“買路”,無論走到哪兒都不至孤單。
也有人看重的是另外一層含義:陪葬品并不奢華,大致符合他一貫樸素的作風。當時家里尚有四十多瓶茅臺,有人提議一并隨葬,被田普婉拒。她提醒眾人:“一瓶就夠了,多了就不像他的脾氣。”于是剩下的酒,被分送給許世友生前的老戰友、老朋友,算是另一種告別方式。
至此,許世友“等我死了再回去”的那句半嘆半笑的話,總算兌現。他從大別山走出去,又在大別山的土里沉睡。身邊有草木,有泥土,有母親的墳塋,也有他一輩子念念不忘的那片鄉土。
從某個角度看,他一生的軌跡很有代表性:從窮苦山村到高級將領,再到歸隱般的晚年生活,表面上是身份的巨大躍遷,骨子里卻始終離不開那層“農民的底色”。八十大壽時說的“給我蓋兩間茅草房,我要回去種地”,聽上去像幽默,卻是他真實愿望的縮影。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身經百戰的上將,是軍中的“硬漢”;而在他自己心里,大概始終沒忘記自己是大別山的兒子。對他來說,烏紗帽可以摘,草帽還可以戴;高樓大廈住得再久,心里惦記的,仍是山坡上的茅草房和地頭的一壟莊稼。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