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夏天,麥加依舊人聲鼎沸。朝覲的隊伍從四面八方涌來,白衣如潮。在這片被無數信徒視作圣地的地方,一個來自中國青海的名字,悄悄出現在人群之中——馬步芳。此時,他已經不再是昔日讓西北百姓聞之色變的“青海王”,而是一名背井離鄉、多次易地而居的流亡者。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這座圣城,他遭遇了看似微不足道,卻極具象征意味的一幕。當他帶著一群姨太太一同前往朝覲時,一位阿訇當場勃然大怒,指著他喝斥:“你這人帶著別人的太太來朝覲天房,把天房都褻瀆了。我要打你耳光,趕你出去,還要報告政府,驅逐你出境。”場面極其尷尬,旁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一句“我要打你耳光”,表面上只是宗教場合中的斥責,背后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他幾十年的人生軌跡上。要弄清這耳光從何而來,就得從二十世紀初那個動蕩的青海講起。
一、叔侄暗戰:從“幫帶”到代理省主席
1910年前后,青海的馬家軍已經在當地扎下根基。馬步芳出生于1910年,是馬麒的次子。14歲時,他提出要像哥哥那樣“帶兵打仗”。對于一個軍閥家庭出身的少年來說,這并不算意外,只是他表現得格外強硬,非要上陣不可。
當時,他的哥哥馬步青在叔叔馬麟麾下,擔任馬隊管帶。為了安撫這個態度堅決的次子,馬麒安排馬步芳去哥哥部隊做幫帶,算是營副。從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軍旅。三年后,他就升任騎兵營長,被派去巴戎縣駐防。
到了巴戎縣,他開始展露出與眾不同的一面。買馬、擴軍、嚴格操練,幾乎把當地當成了自己的“試驗田”。不到三年,巴戎縣已經變成他牢牢掌控的勢力范圍,外人甚至稱他為“巴戎之王”。不得不說,他在擴張實力方面,精明而且狠辣。
1928年秋,中原局勢驟然緊張。奉馮玉祥之命,孫連仲帶兵進駐青海,憑借兵力優勢,從馬麒手中搶走了“青海之王”的位置,成了青海省主席。馬步芳對此十分不滿,他認為省主席理應由父親擔任,如今父親只是省府委員,他心里難以接受。
不久,孫連仲派旅長高樹勛前往化隆“剿匪”。彼時,駐扎在化隆的馬步芳已經升為團長。面對這位“空降上司”,他選擇了極盡討好之能事:夾道歡迎,奉上十五萬銀元、一百匹駿馬,禮數做到極致。這種投其所好的手段,很快就見了效。
高樹勛回到西寧,在孫連仲面前一番大夸,說馬步芳能干、聽話、有魄力。孫連仲心動之下,提拔他為旅長。拿到委任狀后,他立即借機“擴編”,組建三個團和兩個獨立營,兵力再度膨脹。可以看出,他在軍政場上的每一次上位,都伴隨著精心謀劃和對上峰心理的準確拿捏。
同年,中原大戰山雨欲來。孫連仲奉命東移,臨走前將青海省主席代理權交給馬麒。戰事初起時,青海仍在馮玉祥勢力范圍之內,馬麒高舉“擁馮反蔣”的旗號,表態十分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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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明白,戰局勝負難料,于是暗中布局:一面派馬步芳出兵配合馮玉祥,一面悄悄派人去南京接觸蔣介石。這種“兩頭下注”的做法,在當時的軍閥中并不少見。
不久,中原大戰以蔣介石獲勝收場。馬麒馬上掉轉旗幟,改為“擁蔣反馮”,還派馬步芳帶著重金去見洛陽行營主任顧祝同,請他代為轉達對蔣介石的擁戴。顧祝同收下好處后,又安排親信李天民去南京陳情。蔣介石聽到“青海局勢穩定,馬麒愿意堅決擁護南京政府”的說法,心里十分清楚——中央的手難以伸進西北,既然有人主動效忠,用起來倒是順手。
1930年冬天,馬麒身患重疾,民間稱之為“人面瘡”,久治不愈。到第二年春,他因病去世。父親一走,權力的空缺立刻浮上臺面。馬步芳開始向上活動,企圖接替青海省主席一職。
不過,省政府秘書長黎丹等人堅決反對,理由是他不是省府委員。眾人提出的替代人選,是既是省府委員又兼建設廳廳長的馬麟。起初,馬步芳還想著爭取黎丹等人的支持,但很快從南京傳來消息:蔣介石傾向讓民政廳廳長王玉堂暫代省主席。
他心里一盤算:與其讓外人坐收漁利,不如暫時“退一步”,讓叔叔頂上。于是,他同黎丹等人一起聯名上書,極力推薦馬麟。蔣介石考慮到馬家的地方勢力,便同意由馬麟暫代省主席。這一退一進,看似讓權,實則留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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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這個伏筆不久就發揮了作用。馬麟上任后昏庸無能,為了“振興經濟”,竟然下令大量印鈔,導致通貨膨脹,物價飛漲,民怨四起。馬步芳抓住機會,煽動群眾搗毀西寧的“平市官錢局”,“馬麟下臺”的聲音在街巷間此起彼伏。
眼看形勢不妙,馬麟連夜把多年搜刮的黃金、白銀裝在鹽袋里,準備運回老家。誰知消息很快傳到馬步芳耳中,他派人半路劫走這批財物,還把此事登上報紙,讓馬麟顏面掃地。
走投無路之下,馬麟向南京發電,以“身體有病”為由,請求休假半年前往麥加朝覲。就在這封電報發出之前,馬步芳悄悄在末尾添了八個字:“政務由馬步芳代理”。蔣介石略作思量,予以批準。1936年8月13日,馬步芳正式代理青海省政府主席,叔侄之間的暗戰,到此已分出勝負。
二、西北軍閥:一邊“忠厚”,一邊荒淫
如果只看表面履歷,馬步芳似乎是一位“勤政”的地方軍政長官。他起早貪黑,據說常常凌晨四點起床,晚上十點才休息,大部分時間都在營房和機關之間奔波。有人還記下他曾說過一句話:“本人多年來對于治軍治事抱定一個‘干’字。”在不少部下眼中,他雷厲風行,做事果斷,很有“實干家”的樣子。
但有意思的是,在另一面,他的私生活卻極為墮落。煙不抽、酒很少碰,可在男女之事上卻毫無節制。《馬步芳家族統治青海四十年》中,專門列出他的幾種“獸性暴行”:憑借權勢逼奸部下妻女,勾引親眷內室,引誘甚至謀害部分女學生,搶奪民間婦女,收買妓院女子等。有人粗略估計,多年來遭他污辱的婦女,僅青海境內就有數百人。對當時那些弱勢女性而言,遇到這種握有軍政大權的軍閥,無疑是無法抵抗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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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1月,他以“西北剿匪第二防區司令”的身份,奉命圍攻進入河西走廊的紅軍西路軍。西路軍長途跋涉,補給艱難,在嚴酷條件下與馬步芳部反復激戰,最終在河西兵敗,大量戰士犧牲或被俘。這場血戰,為他贏得了蔣介石的重賞,也成為他從“代主席”轉為“青海省主席”的重要“資本”。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蔣介石要求各地軍閥出兵抗戰,馬步芳自然也不能例外。他組織了一支八千余人的騎兵師,派往陜西前線,任命馬彪為師長。出發前,他對馬彪說了一番頗有深意的話:“這一師的人馬,我就交給你了。到了中原后,你要見機行事。日本人很厲害,武器也比我們先進得多,我們可不是中央軍。”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在提醒部下注意安全,但實際含義并不難理解——既要掛著抗日的名頭,又要盡量避免與日軍硬碰硬。馬彪立刻心領神會,當面表態:“中央軍是中央軍,我們是我們。我們對軍長您的命令永遠服從。”兩人的對話,把這種“敷衍抗戰”的心態暴露得很清楚。
此后近九年間,這支部隊名義上在抗日前線輾轉,卻與日軍真正交火的記錄只有八次。從1942年起,他們的主要任務轉為牽制新四軍,真正對日作戰不再是重點。對于這種安排,馬步芳很滿意,因為在他看來,保存實力、維系地盤,比冒著巨大傷亡與日軍血戰更“劃算”。
為了鞏固自己在國民黨內部的地位,他懂得如何討好蔣介石和其他高層。蔣介石曾在蘭州會議上夸獎他“為人忠厚”,而這位“忠厚”的地方軍閥,卻在背后精心打點上下,送名馬、送香料,甚至連送給副總參謀長白崇禧的禮物,都是“滿裝黃金的空心銅佛”,可謂費盡心思。
1942年夏,蔣介石飛抵蘭州召集軍事會議,部署西北抗戰。馬步芳早知道這是個極好的表現機會,于是大張旗鼓迎接,路旁夾道歡呼,旗幟彩綢滿城飛舞。他刻意放低姿態,脫下往常的便裝,換上筆挺軍服,說話也顯得格外“老實”。蔣介石對他印象不錯,多次稱贊他“子香主席,為人忠厚”,還在臨走前收下他奉上的五百匹戰馬和一批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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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結束后,內戰全面爆發。他開始配合蔣介石布置西北局勢,讓兒子馬繼援率軍東出,前往隴東平涼作戰。在蔣介石的設想中,大西北是未來“反攻”的重要后方,馬家軍自然成了其中的一塊棋子。
到了1949年春,解放戰爭進入決定性階段。國民黨敗局已定,南京政府遷往廣州。5月間,蔣介石、李宗仁、閻錫山、白崇禧等人在廣州密室商議,以西南、西北殘余勢力與解放軍做最后較量。蔣介石提出,只要爭取到時間,等到美國援助甚至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就有可能“卷土重來”。
在這個設想里,馬步芳和馬鴻逵的部隊被當作重要力量。談到西北軍政大權究竟交給誰時,白崇禧說得很直白:馬步芳脾氣暴躁,像一匹“野馬”,雖然難以駕馭,但容易利用;馬鴻逵則像一匹“滑馬”,過于精明,不好掌控。因此,他主張讓馬步芳擔任西北軍政長官,并授予更高軍銜。閻錫山則被交付一項任務——調和“二馬”的矛盾,讓他們“冰釋前嫌,共同抵御共產黨”。
不久,蘭州戰役打響。馬步芳自認為憑借蘭州依山臨水的地形、抗戰時期留下的工事以及十萬兵力,足以擋住解放軍的進攻,不過他也不敢完全托大:一邊讓馬繼援守蘭州并等待馬鴻逵馳援,一邊加強西寧防務,為自己留后路。
有意思的是,在他離開蘭州之前,還專門提醒兒子:“當年,彭德懷幾萬人馬打敗過胡宗南十幾萬部隊,萬不可輕敵。”馬繼援卻不太當回事,覺得父親的話“晦氣”,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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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8月21日,彭德懷指揮西北野戰軍發起對蘭州的總攻。起初,蘭州因工事牢固、地形險要,解放軍付出較大傷亡,進展不順。消息傳到中南海,毛澤東一度頗為吃驚,曾考慮給一野更長時間準備。但彭德懷認為,應趁馬鴻逵援軍未到,盡快再攻。調整戰術后,解放軍在炮火掩護下發起新一輪沖擊,8月26日上午,紅旗插上蘭州城頭。
就在蘭州城破之前,馬步芳已經乘飛機逃往重慶。得知蘭州失守的消息后,馬繼援也匆忙南逃。蘭州之戰,既是馬家軍在西北的敗局,也是他政治生命的轉折點。自此,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青海王”,徹底走上流亡之路。
三、流亡阿拉伯:耳光背后的命運反差
1949年10月,國共內戰進入尾聲,新中國即將成立之際,馬步芳只身前往臺灣。在那里,他沒能保住原有權位,很快被蔣介石撤職。這時,他看得很清楚:臺灣容不下一個失去地盤的西北軍閥,留下去難有出路。
1950年夏,他花費大筆錢財,設法搞到前往埃及的護照,帶著隨身攜帶的大量金銀珠寶去了開羅。不得不說,他在金錢上的準備非常充分,從青海撤離時,早已將大量財富轉移在身邊。到了埃及,他依舊住得寬敞,出入講究,生活奢侈。
有記載提到,他在開羅依然保持舊習,繼續縱欲:酒店侍女、舞廳舞女,甚至跟隨他流亡的部屬家眷,許多人被他肆意染指。這種行為,與當年在青海時的所作所為一脈相承。只是換了地方,并沒有換掉習慣。
時間來到1956年、1957年前后,國際局勢開始發生變化。埃及與新中國建交,對國民黨舊勢力的態度逐漸冷淡。對于像馬步芳這樣有鮮明政治身份、又沒有實際利用價值的流亡軍閥,埃及并不愿長期留用。他也明白,必須換個地方。
1957年,他變賣在開羅的房產和部分財物,選擇前往沙特阿拉伯。原因很現實:沙特是伊斯蘭國家,宗教環境相對熟悉,而且他可以憑借穆斯林身份謀求落腳點。就這樣,這位曾經在青海呼風喚雨的軍閥,從中國西北輾轉臺灣、埃及,最后漂泊到阿拉伯半島。
剛到沙特不久,他便安排前往麥加朝覲。對于一名穆斯林而言,朝覲是莊嚴的宗教義務,但他依舊帶著一群姨太太一同前往。當地宗教人士看見這種陣仗,先是驚訝,隨即變成憤怒。在他們眼里,一個男人帶著如此多的女子來圣地,很可能意味著侵犯他人妻子、破壞倫常秩序。
阿訇毫不客氣,當眾訓斥他,把話說得極重:“你這人帶著別人的太太來朝覲天房,把天房都褻瀆了。我要打你耳光,趕你出去,還要報告政府,驅逐你出境。”這段話里,既有宗教立場,也有對他身份的本能不信任——因為在很多地方,軍閥、富商帶著成群“姨太太”的形象,往往與權勢、剝奪和腐敗聯系在一起。
面對這番斥責,他沒有反駁,只能忍氣吞聲。為了避免事態擴大,他趕緊把隨行的幾位姨太太“就近送人”,暫時脫手。等朝覲結束后,又偷偷花錢把人一一贖回。事情雖然壓下去了,但在當地已經成了一個被人私下議論的笑談。
從青海的高位,到麥加圣地里的羞辱,這種命運反差,本身就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少年時,他在巴戎練兵,自視為“新貴”;中年時,他依靠血腥鎮壓紅軍西路軍、敷衍抗戰、討好上峰,換來“青海省主席”的位置;暮年,卻在異國他鄉,為了一個朝覲名額四處籌謀,最終還被阿訇指著鼻子罵要打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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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埃及與沙特的生活,并非完全隱姓埋名。家族成員和一些舊部仍圍繞在身邊,試圖延續某種“舊日榮耀”。但在新的政治格局下,這種榮耀早已失去現實意義,只剩下私人層面的奢靡和欲望。財物可以隨身攜帶,舊日的習性也可以帶走,卻帶不回青海的那一方土地。
1957年之后,他一直居住在沙特,遠離故土。1975年,這位曾經的“青海王”客死異鄉,終年72歲。沒有凱歌,沒有鼓號,也沒有再回到西寧、蘭州的機會,只留下流亡阿拉伯的傳聞,以及那句在麥加被當眾喝罵的“我要打你耳光”。
從時間軸上看,他的一生大致可以劃出幾道分界線:1910年至1936年,是在馬家軍內部一路爬升、完成對叔叔馬麟的政治反超;1936年至1949年,是借國民黨政權之力坐穩青海主席寶座,同時在西北戰局中反復權衡利弊;1949年以后,則是從臺灣到埃及,再到沙特的漫長流亡年代。
如果把那一記耳光當作象征,不得不說,尷尬背后自有根源。他在權場上的圓滑,在戰事中的算計,在男女關系上的縱欲,疊加在一起,塑造了一個典型的舊式軍閥形象。等到政權更迭,歷史大勢翻轉,昔日的種種手段已經無處施展,剩下的只是在異鄉懷抱財物,面對陌生目光時的自我掩飾。
麥加的那場沖突,表面看是一個宗教人士對一名信徒的訓斥,但在很多知情者眼中,更像是對他過去行為的一種象征性清算。那句“我要打你耳光”,穿越了圣城的喧囂,也把他留在西北的數十年舊賬,冷冷地翻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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