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隨著大模型的能力越來越強,“AI能提升生產力”似乎已經成為共識。
但生產力提高之后,有人歡喜有人憂。對于掌握算力和AI的資本家來說,AI肯定越強越好;但對于普通人來說,如果一個人用AI能完成五個人的工作,如果未來機器人能干脆代替人工作,那未來顯然不會太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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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奧爾基耶娃最近在達沃斯論壇上的一個觀點,她說,AI 可能會加劇貧富差距,但對低薪工人來說,或許也有一線希望。
她的邏輯是,高技能人才因為用了 AI,生產力暴漲,工資也跟著漲。這些人有錢了,就會花更多的錢在本地消費,比如下館子,于是餐廳服務員這類低技能崗位的需求就上去了。
這個邏輯依然沒有跳出“涓滴效應”的框架:富人的財富像杯子里的水滿了會溢出來,流到下面,窮人也能分到一點。
但是,在贏家通吃的AI時代,窮人真的還能喝到湯嗎?
在 AI 這種級別的生產力變革面前,指望“涓滴效應”來解決財富分配問題,無異于指望用一個湯勺去撲滅一場森林大火。
就在 Kristalina 描繪這幅溫馨畫面的時候,另一份來自樂施會的報告給出了截然相反的景象。
報告指出,2025年,全球億萬富翁的財富增長速度,是過去五年平均速度的三倍。這個時間點,恰好與 AI 引發的全球股市狂潮完美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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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需要看全球那么宏觀,就看看那些沖在 AI 最前沿的公司和人。
所謂的“科技七巨頭”,在 AI 基礎設施上投入了數千億美元,結果它們的股價飆升,創始人和高管們的財富也隨之水漲船高。
最新的一個標志性事件是,馬斯克的個人凈資產已經突破了 8000 億美元。這個數字超過了很多國家的 GDP。馬斯克的財富增長,主要就來自資本市場對他旗下 AI 和航天業務的瘋狂押注。
這些錢,流向了誰?首先是持有大量股票的創始人和投資者,其次是那些能設計和駕馭 AI 的頂尖人才。普華永道的一項調查發現,具備 AI 技能的崗位,薪酬比不具備的同類崗位平均高出 56%。
那么,Kristalina 說的“涓滴效應”發生了嗎?
某種程度上,是的。舊金山的研究確實發現,每增加一個本地科技崗位,會衍生出四個以上的本地服務業崗位,比如教師、廚師、零售員。但問題的關鍵在于,這個“涓滴”的量級,和頂層財富集中的量級,完全不成比例。
頂層財富是指數級增長,而滴下來的,可能只是線性增長的零頭。
比如初級程序員、數據分析師、報告撰寫員、客服。這些人曾經是穩定的中產階級的基石,現在卻發現自己的工作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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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AI 帶來的真實圖景更像一個“K”型分化:頂層財富坐著火箭向上,底層服務業需求略有增加,而龐大的中間層則面臨著向下滑落的巨大壓力。這不是涓滴,這是對社會結構的暴力改造。
為什么 AI 會造成這種結果?因為它在本質上是一種“資本偏向型”的技術。
過去的很多技術,比如蒸汽機和電力,雖然也造成了社會動蕩,但它們主要是作為人類體力的延伸。工廠需要大量的工人去操作機器,工人的勞動和資本(機器)是互補的。工人可以通過工會、談判等方式,分享一部分生產力提升帶來的紅利。
但 AI 不一樣,尤其是在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趨勢下,它越來越多地表現為對人類腦力勞動的直接替代。一家公司過去需要一個 100 人的分析師團隊,現在可能只需要 10 個頂尖分析師,加上強大的 AI 工具,就能完成過去幾倍的工作量。那多出來的 90 個人怎么辦?企業省下的人力成本,不會分給剩下的 10 個人,而是會轉化為利潤,最終流向股東。
Anthropic 的 CEO 達里奧·阿莫迪就警告過一個“噩夢場景”:少數掌握 AI 技術的精英,享受著 5-10% 的 GDP 增長,而社會上同時存在 10% 的失業率。經濟在飛速發展,但大多數人卻被甩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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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軟 CEO 薩提亞·納德拉也直言不諱,如果 AI 的好處不能被更廣泛地分配,那么所謂的 AI 繁榮就是個泡沫。
這些身處風暴中心的人,比經濟學家看得更清楚。
AI 的紅利,天然會流向擁有生產資料——也就是算力、數據和算法模型——的少數人。勞動者在這個分配游戲中的議價能力,前所未有地被削弱了。
面對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有趣的是,幾位站在財富金字塔頂端的科技領袖,反而成了最積極思考解決方案的人。他們提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藥方”,代表了三種可能的未來。
第一種藥方,來自比爾·蓋茨,可以稱之為“剎車和補償”方案。他早在多年前就提出了“機器人稅”的概念。邏輯很簡單:如果一個機器人搶走了一個人類工人的飯碗,那么這個機器人也應該像人類一樣納稅。這筆稅收可以用來資助被替代工人的再培訓,或者投入到教育、養老等更需要人類情感關懷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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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稅”的本質,是試圖用舊的工業時代稅收框架去“框住”新的生產力。它希望減緩自動化的速度,給社會一個緩沖期。但這個方案的爭議很大,批評者認為這會扼殺創新,而且在實踐中很難界定什么是“機器人”。一個軟件算法算不算?一段自動化腳本呢?這種修修補補的方式,可能治標不治本。
第二種藥方,來自 OpenAI 的 CEO 薩姆·奧爾特曼,可以稱之為“全民基本收入和股權”方案。Altman 不僅在呼吁,還真的資助了目前美國最大規模的“全民基本收入”(UBI)實驗。研究發現,給低收入人群每月發錢,他們并沒有去揮霍,而是主要用在了食物、房租等基本生活需求上,工作意愿也沒有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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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I 的核心是為所有人提供一個社會安全底網,確保在劇烈的技術變革中,沒有人會因為失業而無法生存。但 Altman 意識到,在 AI 時代,單純發錢可能不夠,因為錢會貶值。更核心的資產是 AI 本身。因此,他提出了類似“美國權益基金”的構想,即讓每個公民都能分享 AI 發展帶來的財富增值,相當于“全民持股 AI”。這已經從單純的社會福利,進化到了對生產關系進行重新定義的層面。與其被動地接受補貼,不如主動成為新時代的股東。
他的邏輯是,一旦通用人工智能和人形機器人足夠發達,商品和服務的生產成本將趨近于零。屆時,物質將極大豐富,工作將成為一種可選項,而不是生存的必需品。社會不再需要討論如何“分配”稀缺的資源,因為資源本身已經不再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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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極度樂觀的、帶有技術烏托邦色彩的愿景。它跳過了分配問題,直接暢想了一個生產力問題被徹底解決的未來。這個愿景很宏大,但問題在于,從現在到那個“終極富足”的未來,中間可能有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渡期。在這個過渡期里,大量的人失業,但商品和服務的價格還沒降到零,社會矛盾可能會集中爆發。
這三種方案,本質上代表了三種不同的哲學:蓋茨的方案是審慎的改良主義,試圖延緩沖擊;Altman 的方案是務實的結構主義,試圖建立新的分配機制;馬斯克的方案是激進的技術決定論,相信生產力的終極發展能解決一切問題。
那么,回到最初的問題:AI 會讓富人更富,窮人更窮嗎?
我的答案是:在現有框架下,幾乎是必然的。技術本身沒有立場,但它會在現有的社會結構中,放大已經存在的趨勢。資本回報率高于勞動回報率的趨勢,在 AI 時代只會被指數級放大。
但這并非不可改變的宿命。它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社會選擇問題。
未來的公共政策很可能是混合模式。短期內,使用類似“機器人稅”的針對性調節措施爭取時間。中期來看,需要構建全民基本收入(UBI)如與 AI 紅利掛鉤的“公民分紅”。長期來看,必須思考如何讓生產資料的所有權更加社會化,讓更多人能分享到 AI 創造的價值,類似于“全民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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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我們個人而言,看清這個趨勢至關重要。這意味著,單純依靠出賣固定時間的“打工人”思維模式,風險會越來越高。未來的生存法則,必然要向兩個方向靠攏:
第一,成為資本的所有者。這不一定是指成為億萬富翁,而是指你的收入來源中,資本性收入的占比需要逐步提高。哪怕是持有指數基金,也意味著你在分享整個經濟體,特別是頭部科技公司發展的紅利。你要想辦法從“為系統工作”變成“讓系統為你工作”。
第二,投資于 AI 難以替代的能力。什么能力是 AI 難以替代的?我認為有三類:一是復雜的、跨領域的創造性解決問題的能力;二是深度的、基于信任和情感鏈接的人際交往能力;三是定義問題、提出愿景和承擔倫理責任的領導力。這些能力的共同點是,它們都不僅僅是信息處理,更是與真實世界、與復雜人性深度互動的過程。
AI 帶來的不是一個更輕松的世界,而是一個對認知能力和適應能力要求更高的世界。它迫使我們去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在一個機器可以完成絕大多數工作的未來,人類的價值究竟是什么?以及,我們希望建立一個怎樣的社會?這個問題,比技術本身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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