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效這么發達，實拍還有必要嗎？

說句這個提問者可能不愛聽的話。

這個問題在當下其實沒太大意義。

因為答案太簡單了：現在的影視特效，還遠沒發達到能完全代替實拍動作戲。不管是好萊塢砸了幾個億的超級大制作，還是網紅用頂配AI生成的惡搞小短片，你盯著那些虛擬角色仔細看，多多少少都有破綻。

靠算力堆出來的打架場面，有種說不上來的假把式，倒不是畫面細節粗糙，而是動作、表情、材質、光影、物理運動，總有些地方不對勁，看久了還會心里發毛。

既然技術還不行，實拍當然還有價值。這不是廢話嘛？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假設有一天，技術真的行了呢？完全以假亂真，肉眼分辨不出來，甚至比真人拍的還真，那個時候，實戰動作戲還有價值嗎？

這里要說一個詭異的現象。

你肯定遇到過這種情況，一部電影，畫面精美得不得了，動作戲行云流水，每一幀都像藝術品，但你看著看著，心里有個聲音在嘀咕：假。

另一部電影，畫面可能馬虎一點，動作戲也沒那么花巧，但你看得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恨不得替主角躲開那一拳。

這中間差了什么？

日本有個機器人專家叫森政弘，1970年提出了一個理論，恐怖谷效應。大意是說，一個東西越像人，我們越喜歡它，但有個臨界點，當它像人像到90%但又不是100%的時候，我們會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你可能見過那種特別逼真的娃娃，或者某些游戲里的人物建模，越真實看著越膈應。

因為你的大腦在報警，它發現了一個似人非人的東西，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在這種認知混亂下，你本能地會想逃開。

CGI做的人物打架，也容易掉進這個谷里。

卡梅隆當年拍《阿凡達》，花了兩年專門研究表情捕捉技術，然后很聰明地把主角設計成藍皮膚的外星人，這樣觀眾的預期就變了：反正不是人嘛，有點怪也正常。

如果他拍的是真人，嘿嘿，恐怕就沒那么容易過關了。

但恐怖谷只是技術問題，技術問題終究會被技術解決，而且以現在AI技術的發展速度，恐怕那一天會比我們想的來得更早。

等到CG真的跨過了恐怖谷，觀眾能分辨嗎？能的話，他們在乎嗎？

湯姆·克魯斯給出了一個有意思的答案。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拍《碟中諜》系列的時候堅持不用替身，不用特效，肉身扒飛機，跳懸崖，從7000多米高空不帶氧氣面罩下落，骨折了還堅持跑完鏡頭再去醫院。

有人問他為什么這么拼命。

他說：從來沒有人問過吉恩·凱利為什么親自跳舞。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抖機靈，但細想，答得非常漂亮。

吉恩·凱利是好萊塢黃金時代的舞王，經典歌舞片《雨中曲》里那個打著傘踩水坑唱歌的就是他。誰也不會想著找個替身幫他跳舞，因為跳舞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表演，舞蹈和舞者不可分割。

阿湯哥的意思是：動作戲也一樣，動作就是表演，你不能把一個演員的身體表演剝離出去，讓電腦來完成。

這就涉及到一個很本質的問題了：我們看動作戲的時候，到底在看什么？

表面上看，我們看的是動作，主角飛天遁地，英雄拳拳到肉。

但如果只是看動作，看游戲CG不是更爽？那里面的角色能做出真人永遠做不到的事。

不一樣。

我們看動作戲的時候，其實在看一個人類在做一件困難的事。

成龍在《我是誰》從阿姆斯特丹大廈跳下來，那個鏡頭之所以震撼，不是因為跳得多漂亮（其實動作挺狼狽，還一路齜牙咧嘴），而是因為你知道，這是一個血肉之軀的人，真的跳了下去。

這里面有一種東西，我不知道該叫什么。敬畏？共情？總之是人的某種原始反應，看到有同類挑戰極限時，這種反應就被激發出來。

人類幾百萬年的進化，讓我們對同類的身體有一種本能的感知，能隔著銀幕感覺到他的重量，他的慣性，每一個動作消耗了多少力氣，這些信息是你的大腦自動處理的，不需要經過意識。

我們看實拍動作戲的時候，知道演員不會真的死，因為他們是專業的，提前排練過，現場有各種保護措施。

但我們還是會緊張，因為存在可能性。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可能出事，這種可能性的存在，讓整件事變得不一樣。

阿湯哥從懸崖上騎摩托車跳下去的那一刻，你知道他有降落傘，劇組做了萬全的準備，但你還是會屏住呼吸。

因為你知道，這是真的：一個人類，正在做一件危險的事。

如果換成CGI，你知道那只是一堆數據，沒有人在真的冒險，那種緊張感就消失了。

那么，假設真有一天，技術完全成熟，CGI做出來的動作戲和真人一模一樣，肉眼完全分辨不出來，實拍動作戲還有價值嗎？

我覺得有，只不過那個價值不同了。

它會從畫面上的價值，變成畫面背后的價值。

就像現在的手工藝品，機器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甚至更精致，但人們還是愿意為手工付更多的錢，因為手工品背后有人的時間、專注，真正的心血。

這些東西，你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存在。

實拍動作戲可能會變成一種類似的存在，畫面本身可能和CGI沒區別，但觀眾知道，這是真的有人在做。

這種知道，會改變觀看的體驗。

當然，這里頭有個前提：觀眾得知道。

如果技術發達到觀眾完全分辨不出真假，制片方也不告訴你哪些是實拍、哪些是特效，那實拍的意義就會大打折扣。

這也是為什么現在《碟中諜》的宣傳，總要強調阿湯哥親自完成了所有特技。

他們在賣的不只是電影，還有電影背后的故事。

我們喜歡看真人實拍動作戲，固然有比特效“好看”的緣故，但更是因為它提醒我們，人類的身體能做到什么。

尤其像我這種萬年宅人，每天坐在屏幕前，最大的運動量就是點鼠標和敲鍵盤，體能退步，感官麻木，已經很少有機會把自己的身體逼到極限。

隨著技術發展，就跟《機器人總動員》預言的一樣，以后像我這樣狀況的人或許會越來越多。

但在銀幕上，我們仍然看到有人在那樣使用身體。

那個人在跑，在跳，在攀登，在墜落，他會受傷，會疲憊，會恐懼。

但他還是做了。

這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也是有身體的生物。

實拍動作戲的意義，最終就是向我們宣告：人類真實存在。

技術越發達，真實就越稀缺。

而稀缺的東西，從來都是最有價值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