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馬革裹尸的將軍，后來怎樣了

文章來源于李怡楚，作者李怡楚，圖源百科

01

馬援是扶風人，趙國名將馬服君趙奢的后裔。

長平之戰趙括紙上談兵，后代羞于姓趙，改以“馬服”為姓氏，后簡化為馬姓。

十二歲時，父親馬仲去世，馬援跟著幾個哥哥過日子。

哥哥們教他讀經習典，馬援卻志不在此，一心想去邊郡屯田放牧。

臨行前，兄長馬況病逝，馬援便在家守孝一年。

馬援

期滿后，馬援在本郡做了督郵，負責司法刑獄事務。

有次奉命押送囚犯，途中生了憐憫，私自放走了犯人。

自知犯了大過，索性依了心愿，跑去北地郡放羊。

后天下大赦，馬援脫罪，也不想回故土，便在當地大舉畜養牛羊，計以數千。

等到牲畜壯碩，全部分給朋友和鄉鄰。

他聲名遠播，不斷有人前來歸附，便帶著眾人在隴漢之間游牧。

馬援常對身邊人說，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

其時為新朝末年，天下義軍四起，刀火連天。

有人向朝廷舉薦了馬援，王莽將其任命為新城大尹。

更始二年，新朝滅亡，天下無主。

馬援和兄長馬員帶著族人，逃至涼州避難。

次年，劉秀建立東漢，馬員跑去洛陽，歸順了光武帝。

馬援則留在當地，被雄踞隴右的軍閥隗囂聘為綏德將軍。

兄弟二人各尋一主，兩端押注，對沖風險，亂世里的明智之舉。

如后世諸葛三兄弟，分別仕于蜀漢、東吳、曹魏。

起初，隗囂想與蜀主公孫述結盟，共同對抗東漢，派馬援出使成都。

見了公孫述，一番交涉后，馬援認為公孫述裝腔作勢，不能久留天下士。

回來對隗囂說，公孫述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您不如專意經營東方。

建武四年，馬援攜帶隗囂的書信出使洛陽。

光武帝

面見劉秀時，光武帝說，您剛去了蜀地，又來見我，是在考察二帝么？

馬援坦然道，當今世道，不只君主擇臣，臣也選擇君主。陛下孤身見我，怎知我不是刺客？

光武帝說，您不是刺客，不過是個說客罷了。

馬援道，天下局勢動蕩，欺世盜名、自立為帝的人數不勝數。

今天見到陛下您，如此氣度恢弘、心胸開闊，簡直和當年漢高祖一樣。

光武帝很開心，隨后帶著馬援南巡黎丘，又去了東海。

返回洛陽后，光武帝任命馬援為待詔，并派太中大夫來歙手持符節，護送馬援返回隴右。

隗囂趕緊詢問東方諸事，馬援直言道，皇上（劉秀）接見了我數十次，每次都從晚上聊到天亮。

他的才華、膽識和謀略，和漢高祖很相似，而前代帝王完全無法相比。

隗囂酸溜溜地又問，那他跟漢高祖相比，到底如何？

馬援答道，各有不同，漢高祖為人灑脫，處事隨心所欲。

而當今皇上則偏愛親理政務，行動講究規矩法度，而且不喜飲酒。

隗囂聽了很不高興，說，如此說來，他反而比高祖更厲害了？

馬援誠懇勸進，期望隗囂能盡早歸漢。

隗囂思考良久，派長子隗恂到洛陽去做人質。

馬援也帶著家屬，一同去了洛陽。

到了洛陽，光武帝并未給馬援任何官職。

馬援閑得無聊，上書請求去上林苑屯田，光武帝從之。

此時，隗囂受人教唆，想割據隴西稱王，與漢朝并立。

馬援多次寫信，好意相勸，務必識時務。

隗囂不聽，反而指責馬援，說他首鼠兩端，背信棄義。

馬援也火大了，索性徹底歸附漢朝，幫著謀劃征討隗囂。

建武八年，光武帝親征隗囂。

軍隊行至漆縣，諸將認為地形險要，不宜深入。

劉秀猶豫不定，難下決心，正好馬援奉命趕來。

劉秀連夜接見，馬援讓人拿出大米，堆成山谷溝壑，剖析山川形勢，標示各部進退。

戰局走向，進展細節，無不畢現。

劉秀喜道，敵虜已在我眼中，立時進軍。

是役，漢軍大勝，蕩平隗囂主力。

此后，東漢任命馬援為隴西太守，鎮守邊地。

任上六年，恩威并施，隴西兵戈漸息，百姓安定平和。

建武十七年，馬援被征入朝，任虎賁中郎將。

再往后，馬援多次臨危受命，平定冀州，討伐先零，遠赴交趾。

皇帝因功論賞，封其為伏波將軍、新息侯。

02

建武二十四年，武陵郡蠻人叛亂。

當地征討不利，叛軍日趨勢大，光武帝很不爽，準備重新選將平賊。

時年六十二歲的馬援主動請纓，皇帝看他年邁，有些不忍。

從征討隗囂開始追隨光武，戎馬倥傯二十年，將軍未曾解戰袍。

好友孟冀勸他別這么拼，馬援慨然答道，男兒當死于邊野，馬革裹尸還葬，這才是大丈夫的歸宿。

皇帝也是心疼他，沒有批準。

馬援披甲上馬，來回奔馳，面色如常。

皇帝笑著說，果然是廉頗未老，精神抖擻。

于是，令馬援為主將，率四萬士兵討伐叛軍。

走之前，老友杜愔來送行。

兩鬢斑白的老將軍吐露真心，說，我受國家厚恩，皇帝信任，年歲已高，余日不多，總是擔心不能以身殉國。

此次出征，就算死在戰場，也能瞑目。

只是軍中多了好些權貴子弟，有的充任我的助手，有的參謀做事，很難調和，這是最讓我耿耿于懷、痛恨不已的事情。

馬援說的助手，正是建威大將軍、好畤侯耿弇之弟耿舒。

父輩們想著子弟跟著老將軍出去攢些戰功，換取履歷。

馬援無可奈何，也無能為力。

翌年三月，大軍到達武陵郡下雋縣，準備一舉蕩平賊巢。

有二條路可選，一條走壺頭山，險陡但路短。

一條走充縣，平坦卻途遠。

耿舒建議走充縣，穩妥安全，馬援覺得應當速戰速決，可以冒一些風險。

兩個方案上報朝廷，光武帝批準了馬援的方案。

進軍壺頭山，叛軍據險而守，水急不能行舟，官軍困在原地。

天氣酷熱，只能在山上挖洞避暑。

瘟疫四起，軍中病倒無數，馬援也得了病。

叛軍登高擊鼓喊叫，馬援便拖著病體出來巡視，安撫軍心，士兵們都很感動。

耿舒寫信給哥哥耿弇，說，老將軍固執，不肯聽我的建議，若是進攻充縣，早就獲勝了。

如今阻隔壺頭山，不能前行，士氣非常低落。

前幾天，賊寇來了，如果乘夜攻擊，可以消滅掉。

但老將軍像個西域商人，斤斤計較，到了一處便止步不前，貽誤戰機，故而戰事不利。

如今瘟疫四起，跟我當初預料的一樣。

耿弇把信呈給皇帝，皇帝看了非常煩躁，派虎賁中郎將梁松去前線責問馬援，并留下作監軍。

03

梁松是太中大夫、九江太守、陵鄉侯梁統之子，還有個顯赫的身份，光武帝的女婿。

當初，馬援生病了，梁松來看望他，跪在床前請安，馬援只是抬抬手，并未答禮。

梁松走后，身邊人跟老將軍說，梁松是皇帝女婿，身份顯貴，平常大臣們見了，都是畢恭畢敬，您為什么如此失禮呢？

馬援說，我跟梁松父親是朋友，平輩交往，梁松雖然高貴，但我也不能向一個子侄輩屈尊啊。

梁松聽說后，很不高興。

馬援出征越南時，給自家侄子寫信，告誡不要跟一個叫杜保的人來往，這人人品不好。

杜保的仇人得知后，上書朝廷，舉報杜保行為不端，惑亂百姓。

又說，馬援在萬里之外還不忘寫信給侄子，要跟杜保劃清距離，可駙馬梁松卻一直跟他交往，無疑助長了杜保的惡行。

光武帝拿著馬援的書信，跑去大罵梁松不檢點。

梁松跪在地上，頭都磕出血來，皇帝這才消氣。

自此，梁松恨死了馬援。

梁松到了前線，馬援已經病死。

梁松不解恨，開始羅織罪名詆毀馬援。

說他錯判戰局在先，畏敵不前在后，致使官軍大敗。

光武帝很生氣，收回了馬援新息侯的印章綬帶。

馬援遠征交趾時，覺得當地一種叫薏苡的果子很不錯，能治療風濕，避除邪瘴。

班師回朝時，載了滿滿一車果實，準備用來做種子。

馬援去世后，有人翻舊賬，借此做文章，上書給皇帝，說當時車里裝滿了明珠和犀牛角。

皇帝更加憤怒，下詔痛斥馬援。

馬援妻兒非常惶恐，不敢將馬援下葬于祖墳，只在洛陽西郊找了荒地，草草掩埋。

馬援家人用草繩捆了自己，去洛陽宮門前下跪，向皇帝請罪。

皇帝把梁松的奏章給他們看，這才得知馬援冤情，以及天子何來滔天之怒。

馬援夫人先后六次向皇帝上書，申訴冤情，言辭凄切，字字泣血。

皇帝看了，不為所動。

04

馬援在扶風老家，兒時有個玩伴叫朱勃，關系很近。

長大后，二人殊途。

朱勃二十歲時，做了渭城縣宰。

此后三十年，再無建樹。

最終在云陽縣令上退休，在老家扶風養老。

后來，馬援累功封侯，朱勃依舊是個縣令。

馬援念著兒時的交情，一直都很照顧朱勃，接濟些財物。

但二人身份過于懸殊，馬援性子本就高傲，對朱勃不怎么禮貌，經常呵斥，甚至凌辱他。

朱勃也不往心里去，客客氣氣地跟馬援相處，態度很謙恭。

朱勃從未就私事找馬援幫忙，馬援也沒有想過在仕途上提攜朱勃。

朱勃堂堂正正地站在馬援面前，將軍和縣令的交情故而能一直維系下去。

馬援病死沙場，被人構陷。

故交舊友們知道馬援得罪了駙馬，擔心受到牽連，都躲了起來。

不敢參加馬援葬禮，也沒人為馬援上表陳情。

此時，朱勃站了出來，給皇帝上了一封奏折。

我聽說賢明的君王，不會忘記人臣功績，會采納每一處優點，但不會苛求其面面俱到。

漢高祖赦免蒯通，以王的禮節埋葬田橫，大臣們都心情豁朗，不再患得患失。

大將在外，讒言在內，總是記著小過失，對大功則不加考慮，這是國家應當避免的。

章邯害怕讒言逃到楚國，燕將占據聊城自殺身亡，難道他們愿意接受這種結局嗎？

不是，他們只是擔心讒言傷害好人。

馬援出身西州，欽慕圣上明德，經歷艱險困難，冒著生命危險，指揮無數戰役，平定隴西和冀州。

討伐先零，奮勇力戰，流矢射穿小腿，出征交阯，當地常有瘴氣，與妻兒生死訣別。

過了不久，又主動南征，官兵雖染上瘟疫，馬援也沒有幸存。

有人因為久戰而立功，有人因為速戰而落敗，深入未必就對，不進未必是錯，駐扎在險地誰不想生還？

馬援為國效命二十二年，北赴沙漠，南渡江海，身涉毒瘴，死于征程。

如今名聲見毀，爵位被除，封土不傳。

人們不知道他的過錯，大家未聽到他的毀謗，突然因幾人片面之詞，橫遭無端誹謗，致使家屬閉門，葬不歸墓，怨恨并起，宗親怖栗。

死者無法開口自辯，生者不敢為他伸冤，我私下對此傷感！

期望能將此事交給公卿評議，公正對待馬援功過，以滿足天下人的愿望。

我已經六十歲了，是個鄉間鄙人，只是私下感動欒布哭彭越的義氣，故而冒昧陳述悲憤。

皇帝看了，大為觸動，這才命令以禮安葬馬援。

05

馬援高傲，丈夫為志，窮且益堅。

無意中得罪宵小，毀于權貴子弟之手，落得凄涼下場。

葬不歸墓，名聲敗壞。

或許改一下脾氣，在當朝當世會過得更好一些。

但發自內心的耿直，矢志不渝，如何能夠更易？

也正因馬援的硬朗純粹，才能交下朱勃這樣的朋友。

滿朝喑喑時，挺身而出，逆流而上。

仗義執言，以命陳情。

以及，一句馬革裹尸的誓言，成為不朽的精神圖騰。

世代傳頌，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