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不一樣”從哪來？

首先，咱們得從一個基本事實說起：伊朗不是阿拉伯國家。這一點，很多人是知道的。伊朗在中東，信伊斯蘭教，跟沙特、伊拉克是鄰居，但絕大部分伊朗人都不是阿拉伯人。不過，知道是一回事，理解這個區別為什么重要，又是另一回事。這個“不一樣”，是我們理解伊朗的第一步。那伊朗到底哪兒不一樣呢？咱們先從語言說起。伊朗人說的是波斯語，也叫法爾西語。這個語言跟阿拉伯語完全不是一回事。阿拉伯語屬于閃米特語系，而波斯語呢，屬于印歐語系。什么意思？就是說，波斯語跟英語、德語、法語，甚至跟印度的梵語，反而是“遠房親戚”。這聽著好像有點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比如波斯語里表示“兄弟”“母親”“女兒”“門”這些最基本的詞匯，跟英語里對應的詞發音都非常接近。
18世紀的時候，有個英國法官叫威廉·瓊斯，他在印度工作，需要學波斯語。學著學著他就發現了，這波斯語跟我們剛剛提到的這些語言非常相似。于是他提出，這些語言可能有共同的起源。學者們后來通過研究推斷，大約在公元前2500年到公元前1000年之間，有一群說著古印歐語的人，從今天俄羅斯南部到黑海或里海北部一帶，慢慢遷徙到了歐洲、伊朗、印度這些地方。而那些到了伊朗高原的人，就成了后來的波斯人。語言說完了，咱們再來看看歷史。公元前6世紀，有個叫居魯士的波斯人建立了一個帝國，這就是著名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也叫波斯帝國。這個帝國有多大呢？從愛琴海一直到印度河，是當時有史以來最大的帝國。
不過，居魯士這個人，跟其他帝國的建立者很不一樣。別的征服者喜歡在石碑上刻自己殺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城，但居魯士不是。書中說，在占領巴比倫之后，居魯士充分表現了他的仁慈、寬容，還有對當地神明的尊重。他說，我進入巴比倫是作為朋友來的，我不允許任何人威脅這里的和平。更重要的是，居魯士允許被巴比倫人俘虜的猶太人回到耶路撒冷，重建他們的圣殿。所以在《圣經》里，波斯人是被感激的，是恩人。這跟希臘人筆下那個“專橫殘暴”的波斯形象完全不一樣。你看，從語言到歷史，伊朗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身份認同。他們是波斯人，有著2500年延續不斷的文明。書中說，在中東地區，只有波斯語和希伯來語是2500年來一直延續到今天的語言。這種文明的延續性，在全世界都是罕見的。所以說，理解伊朗的第一步，就是要知道：伊朗跟它周邊的阿拉伯國家不一樣，它有著自己獨特而古老的文明傳統。
好，聊完了伊朗人的身份認同，接下來咱們說說另一個更有意思的話題：瑣羅亞斯德教。瑣羅亞斯德教，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陌生。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你可能會相對熟悉一點，叫拜火教。今天這個宗教的信徒全世界加起來不到20萬人，已經是個小眾宗教了。但在7世紀伊斯蘭教到來之前，瑣羅亞斯德教可是伊朗的主流宗教。更重要的是，這個宗教對后來的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瑣羅亞斯德教是怎么回事呢？簡單說，它的核心思想是善與惡的永恒對抗。有個善神叫阿胡拉·馬茲達，代表真理、光明、正義；還有個惡神叫阿里曼，代表謊言、黑暗、邪惡。人呢，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你可以選擇站在善的一邊，也可以選擇站在惡的一邊。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熟悉？沒錯，這種善惡二元對立的思想，后來在猶太教、基督教里都能看到。不僅如此，瑣羅亞斯德教還有死后審判、天堂與地獄、救世主彌賽亞這些概念。
從這個意義上講，至少在西方世界，瑣羅亞斯德教的創始人瑣羅亞斯德“發明”了當代道德倫理世界。這話聽著有點夸張，但你仔細想想，在瑣羅亞斯德教之前，大部分宗教都是圖騰崇拜，強調的是儀式和祭祀。而瑣羅亞斯德教把重點放在了個人的道德選擇上，強調人要有良好的思想、良好的語言、良好的行為。這種強調個人責任和道德選擇的理念，后來成了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的共同基礎。
那你可能會問，既然這個宗教這么重要，為什么今天信的人這么少呢？這就要說到7世紀阿拉伯人征服伊朗的事了。伊斯蘭教到來之后，瑣羅亞斯德教慢慢衰落，大部分伊朗人都皈依了伊斯蘭教。但是，瑣羅亞斯德教的影響并沒有完全消失。比如說，今天伊朗最重要的節日，不是伊斯蘭教的節日，而是諾魯茲節，也就是波斯新年，時間是每年3月21日，春分那天。再比如，伊朗官方日歷上每個月的名字，用的還是瑣羅亞斯德教里那些神的名字。所以你看，雖然今天的伊朗是個伊斯蘭國家，但在它的骨子里，還流淌著古波斯的血液。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能幫我們理解，為什么伊朗人有那么強的文化自信，為什么他們總覺得自己跟周邊的阿拉伯國家不一樣。
聊完了瑣羅亞斯德教，現在咱們來到一個關鍵的轉折點——1501年。這一年發生了什么呢？這一年，一個叫伊斯瑪儀的人建立了薩法維王朝，并且做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把伊斯蘭教什葉派定為國教。在講這個決定之前，咱們得先簡單說說伊斯蘭教內部什葉派和遜尼派的分歧。公元632年，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去世后，他的追隨者們就開始爭論：誰來繼承他的位置？一部分人認為應該是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這群人后來就成了什葉派；而另一群人選了別人，就成了遜尼派。從那以后，這兩派就分道揚鑣了。今天全世界穆斯林人口中，占大多數的是遜尼派，什葉派的占比不超過15%，一直是少數派。
那伊斯瑪儀為什么要把什葉派定為國教呢？兩個原因：一是為了凝聚人心，增強臣民對新王朝的忠誠；二是為了區別于信奉遜尼派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因為奧斯曼是他的主要競爭對手。這個決定深刻影響了伊朗。從1501年開始，伊朗變成了什葉派國家，而且這個轉變一直延續到今天。更重要的是，什葉派在伊朗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宗教體系。什葉派有嚴格的等級制度，有點像天主教會。普通穆斯林要效忠某一位高級教士，這位教士被稱為“馬爾賈”，意思是“效法的對象”。信徒還要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獻給這些教士。這樣一來，那些最有學問、最有影響力的教士，就積累起了巨大的財富和聲望。
而且，這些教士在民間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在伊朗的村莊和小城鎮里，那些基層的教士——人們常叫他們毛拉——往往就是當地最有權威的人。老百姓有糾紛找毛拉，打官司找毛拉，遇到困難也找毛拉。到了19世紀，什葉派教士階層已經成為一個獨立于王權之外的強大力量。這就為后來的事情埋下了伏筆。當王權衰弱的時候，當老百姓對政府失望的時候，他們會轉向誰？自然是轉向教士。這一點，在1979年的革命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好，明白了這些，咱們現在可以總結一下了。理解今天的伊朗，你得先理解三件事：第一，伊朗人的主體是波斯人，他們有著2500年的文明傳統；第二，古老的瑣羅亞斯德教影響了伊朗人的文化基因；第三，1501年伊朗變成了什葉派國家，教士階層從此逐漸占據了重要位置。明白了這些，咱們就能繼續往下說了：為什么伊朗在19世紀、20世紀會遭遇那么多屈辱？這些屈辱又是如何一步步把伊朗推向1979年革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