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孤兒》：一個關于復仇的故事

“趙氏孤兒”是春秋時代一個充滿戲劇性的經典案例，最早記載于《史記·趙世家》。元朝人紀君祥把它改編成一部戲劇。接下來，我就濃縮這部戲劇的梗概，為你介紹案情，同時提示一些與歷史記載的不同之處。春秋時代的晉國，有兩個大臣，一個是忠臣趙盾，一個是奸臣屠岸賈。屠岸賈對趙盾恨之入骨，一心想要殺他。又是派刺客，又是訓練惡犬，幾次三番謀害不成，索性來了一招最簡單粗暴的，給國君進讒言，直接派兵把趙盾全家三百口人全殺了，只剩下趙盾的兒子趙朔。
為什么不殺趙朔呢？趙朔娶了公主，是當朝的駙馬，住在公主府里面。屠岸賈把公主府圍了個水泄不通，派一名使者傳國君的命令，讓趙朔自殺。趙朔沒辦法呀，不自殺可能就殺進來了。他忍辱含恨，給公主留下遺言：你現在已經懷有身孕，如果生下個女兒還則罷了，如果是個兒子，“我就腹中與他個小名，喚做趙氏孤兒，待他長立成人，與俺父母雪冤報仇也”。說罷便自刎而死。不久，公主生下一個男嬰。
屠岸賈知道此事，立刻命令將軍韓厥封鎖公主府，等孩子滿月之后，就抓出來殺死，以便斬草除根。為什么要等滿月呢？原著沒有交代。從戲劇創作來講，這是經典的倒計時模式，既加強緊迫性，又給主角留下了操作的空間。從人物動機來講，我猜測，一來滿月之前公主要坐月子，和嬰兒一起躲在閨房里，男女授受不親，屠岸賈不方便進去抓人，滿月之后孩子抱出來，就可以殺了；二來古代嬰兒死亡率很高，滿月是個坎兒，百日是個坎兒，屠岸賈希望嬰兒自己死掉，免得背上殺嬰的惡名。公主正著急，怎么在一個月內把孩子偷偷送出去。她想起一個重要人物。此人名叫程嬰，四十五歲，是一個私家醫生，經常為趙家治病，可以利用職務之便進出公主府。公主就把他叫來，把趙氏孤兒托付給他。程嬰非常為難，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屠岸賈早就號令天下，誰敢救趙氏孤兒，株連九族。趙氏孤兒固然可憐，可我程嬰也有家小啊，沒理由為了別人的孩子，把自己全家搭上啊。再者，韓厥將軍圍困公主府，安檢非常嚴格，這孩子帶不出去啊。就算帶出去了，將來屠岸賈對公主嚴刑拷打，問孩子誰抱走了？公主金枝玉葉，哪里挨得住刑訊逼供，肯定會吐露實情，那我程嬰全家都完了。

公主聽了程嬰的重重顧慮，唱道：“罷罷罷，程嬰，我教你去的放心。他父親身在刀頭死，為母的也相隨一命亡。”說罷便自縊身亡。程嬰沒有辦法，只得把嬰兒藏進藥箱的夾層，想要蒙混過關，逃出公主府。沒想到把守府門的韓厥心細如發，看出了破綻，發現了嬰兒。但韓厥一向同情趙氏，痛恨屠岸賈。他有意放程嬰離去。程嬰為人謹慎，多嘴問了一句：你前腳放我，后腳該不會就去找屠岸賈告發吧？韓厥聞聽此言，當場拔劍自刎，以明心跡。程嬰就此逃出生天。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屠岸賈發現公主上吊了，韓厥自殺了，趙氏孤兒不見了，既惱怒又恐懼，立刻通緝天下：偷藏趙氏孤兒的人，三天之內，自己出來自首。如果三天不出來，全國半歲以下的嬰兒全部處死。這個命令，《史記》里沒有記載，是戲劇的原創，顯然又是一個加強沖突、給到壓力的倒計時模式。
我們可能會覺得，這個命令太瘋狂了，殺全國嬰兒，怎么可能呢？其實，屠岸賈的目的不是真要殺全國嬰兒，而是：第一，全國嬰兒的家長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一定會主動充當耳目爪牙，搜尋趙氏孤兒；第二，把輿論壓力轉嫁到趙氏孤兒及其偷藏者身上。你出不出來？不出來，那全國嬰兒就是被你害死的。這個命令，讓主角團陷于道德上的兩難困境。那程嬰躲到哪里去了呢？他跑到一個退休的老大夫公孫杵臼家躲藏了起來。屠岸賈的通緝令傳來，他左思右想，終于想到了一個不得已的辦法。程嬰自己有個兒子，也剛滿月，可以用來偷梁換柱。他請公孫杵臼去檢舉揭發，就說程嬰偷藏趙氏孤兒。屠岸賈找到這里，一定會把程嬰的兒子當成趙氏孤兒殺掉。到時候公孫杵臼把真正的趙氏孤兒養大成人，為父母報仇。
但是公孫杵臼否決了這個方案。他說：趙氏孤兒要長大報仇，至少還要二十年。老夫今年七十歲了，二十年后，那不得九十歲了嗎？我沒有信心活到那把年紀。你今年才四十五歲，再活二十年，比較有把握。不如你把你孩子給我，你去檢舉揭發，就說是我公孫杵臼私藏趙氏孤兒。程嬰無奈，只好依計而行。沒想到屠岸賈老奸巨猾，不肯輕易相信。他問：你與趙家無冤無仇，為什么出來檢舉揭發呢？程嬰只好說：因為我也有個兒子，剛剛滿月。如果您三天之內找不到趙氏孤兒，我兒子就會被殺。為了救我兒子，只好出賣趙氏孤兒。屠岸賈這才中計，殺死了公孫杵臼和所謂的“趙氏孤兒”。他志得意滿，對程嬰說：你立下了大功。我今年五十歲了，沒有兒子。不如將你兒子給我當干兒子，我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享盡榮華富貴。就這樣，趙氏孤兒改名“屠成”，進了屠府。這個情節當然也是戲劇的原創，強化了沖突，也為程嬰將來揭示真相增添了難度。
長話短說，二十年后，程嬰把一切真相告知趙氏孤兒，趙氏孤兒終于在兩個身份之間選擇了姓趙，唱道：“他他他把俺一姓戮，我我我也還他九族屠。摘了他斗來大印一顆，剝了他花來簇幾套服。把麻繩背綁在將軍柱，把鐵鉗拔出他斕斑舌，把錐子生挑他賊眼珠，把尖刀細剮他渾身肉，把鋼錘敲殘他骨髓，把銅鍘切掉他頭顱。”終于，趙氏孤兒在多方幫助之下，殺死屠岸賈，同樣是株連九族。故事講完了。現在讓我們盤一盤，戲劇和歷史記載有哪些重大區別。
第一個區別，歷史上趙氏與屠岸賈的斗爭，是兩個貴族的內斗，跟老百姓沒什么關系。但是戲劇中，屠岸賈被塑造成一個全民公敵的大反派。他不僅對趙家心狠手辣，甚至想要殺死全國的嬰兒。這就給主角的行為賦予了足夠的正當性。第二個區別，歷史上的程嬰和公孫杵臼是趙氏收養的兩個門客，與趙氏之間有著主仆關系，有一定的人身依附關系。戲劇改編了這層關系，程嬰是游方醫生，公孫杵臼是退休大夫，與趙氏沒有什么瓜葛，純粹出于正義感幫助了趙氏孤兒。
這兩個設計，既讓故事超越了春秋戰國特定的時空背景，具有更加普遍的意義，也讓歷史的一些真相變得暗昧不明。